“三渡長江……”
崇禎放下奏摺,指尖有些發涼,範景文沒有過多渲染戰鬥細節,但“三渡長江”這四個字,已足夠勾勒出一幅官軍被玩弄於股掌、流寇行動如風的畫面,而這一切的背後,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李定國!
李定國那個在原本歷史上,前半生追隨張獻忠反抗大明,後半生卻成為南明擎天一柱、兩蹶名王、令清廷膽寒的晉王李定國。他的軍事才華,他的民族氣節,他悲劇而又壯烈的一生,曾讓多少後世讀史者扼腕嘆息。
崇禎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穿越者知曉歷史的先知先覺帶來的沉重,是一種面對傑出人才卻身處敵對陣營的惋惜與無奈,更有一絲“歷史慣性”難以扭轉的無力感。
他改變了那麼多,清理了朝堂,整頓了京營,甚至開始革新武備,可該登上舞臺的人,似乎還是沿著既定的軌跡,開始閃耀屬於他們的光芒。
只是這一次,那光芒照向的,是大明的軟肋。
“時也……命也……” 他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嘆息,並非針對張獻忠入川可能造成的糜爛,更多的是對李定國這個人,對他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與大明為敵道路的感慨。
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有些星辰,註定要在某個時間點亮,無論你是否願意看見它的光芒。
範景文的奏摺繼續寫道,語氣愈發嚴峻:“……自此番追逐觀之,張獻忠部之流竄能力、應變之速、乃至核心頭目之軍事才具,皆非往日裹挾饑民之流寇可比。其部經此磨練,戰力恐不降反升,已成心腹大患。此臣一憂也。”
“其二,獻忠竄入四川,而李自成殘部仍在川陝邊境活動。蜀地險塞,物產豐饒,若二賊遙相呼應,甚至暗中勾連,於蜀中作亂,則西陲震動,南北隔絕,剿滅之難,將十倍於今日!屆時,朝廷恐需傾半國之力以圖之,而北虜東虜,又豈會坐視?”
這兩點憂慮,崇禎完全同意。
張獻忠入川,歷史上就是明末大動盪的一個關鍵節點。而李自成與張獻忠若真形成某種默契甚至聯合,那對大明西部防線的壓力將是災難性的,範景文作為前線總指揮,能有此見地,已屬難得。
緊接著,範景文筆鋒一轉,提到了另一個棘手問題——羅汝才。
“……近日,羅汝才部亦有遣使接觸,言辭恭順,似有乞降之意。臣以為,此前朝廷已拒張獻忠之降,若此番再斷然回絕羅汝才,恐絕後來者歸順之望,逼使諸賊皆存死戰之心,於剿撫大局不利。然,羅汝才其人,反覆無常,狡詐不下於獻忠。即便受撫,亦不可輕信,必須嚴加監管,分其部眾,散其黨羽,徐徐圖之,方為上策。此中分寸,伏乞聖裁。”
看到這裡,崇禎只覺得一陣熟悉的、彷彿要裂開般的頭疼再次襲來。
錢,又是錢!範景文前面分析了張獻忠的威脅、李定國等人的難纏,潛在與李自成合流的危險,這一切的解決方案,最終都指向了奏摺中明確提出的請求:
“……賊勢如此,非大增兵力、厚積糧餉,難以竟全功。伏乞陛下速撥內帑,或嚴令戶部,緊急籌措剿餉五十萬兩,糧米二十萬石,火器甲仗若干,火速解運軍前。並請旨,準臣於湖廣、四川就地再行招募勇壯,嚴加操練,以備攻剿。時不我待,遲則生變!”
五十萬兩!二十萬石糧!
崇禎幾乎想哭了。
河南的災民還在等著那虛無縹緲的“匿名捐款”和內帑擠出來的二十萬兩救命,山東的三十萬石糧米調動已經讓戶部捉襟見肘,畢懋康的水力作坊剛從他內帑挖走十萬兩,宣大和遼錦還戰果如圖……他哪裡還能變出五十萬兩白銀和二十萬石糧食,去支援範景文在四川打一場“徹底剿滅”張獻忠的戰役?
他知道範景文的擔憂是對的,建議也是老成謀國。
李定國、孫可望這樣的將領在張獻忠麾下,若不趁其尚未在四川完全紮根予以重擊,將來必成巨患。
可問題是,他打不起!
國庫空虛,內帑規劃好的銀子都有要緊去處,災荒、邊患、改革,處處都要錢。他就像一個同時要接住好幾個拋來的水晶球雜耍藝人,任何一個失手,都可能摔得粉碎。而現在,範景文又拋來了一個沉重無比的“剿匪”水晶球。
羅汝才……崇禎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範景文說得對,不能再簡單拒絕了,張獻忠的投降被範景文和“皇陵被燒”的政治壓力攪黃了,如果連看起來“恭順”的羅汝才也拒之門外,那無異於告訴所有流寇:朝廷毫無招安誠意,唯有死戰到底。這會把更多搖擺的勢力推向堅決反抗的一方。
招安羅汝才,至少可以暫時穩住一部分流寇,分化敵人,為集中力量對付張獻忠爭取時間,也能節省一部分軍事開支——雖然招安後的“安插”、“監管”同樣需要花費,但大明可是有欠餉的優良傳統的!
“都是沒錢鬧的……”
崇禎心中泛起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正確的戰略是甚麼: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撲滅張獻忠部,尤其是重點打擊其新興的骨幹力量,同時穩妥招安羅汝才,穩定中原局勢。
可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資源支撐,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資源,他提起硃筆,對著範景文的奏摺,沉吟良久,最終,他緩緩批答道:
“奏悉。張獻忠狡悍,李、孫二酋頗知兵,竄入蜀中,確為大患。卿之憂慮,朕已深知。然今國用浩繁,北直、山西、山東、河南皆待哺,遼餉、剿餉、練餉並急,庫帑實已竭蹶。五十萬兩、二十萬石之請,一時難以全數措辦。”
“著戶部、兵部,即行會商,於湖廣、四川本年稅賦中,優先劃撥五萬兩,糧三萬石,火器甲仗酌情配給,火速解赴軍前。另,準卿於湖廣、四川就地募勇,嚴加操練,錢糧由地方藩庫暫支,朝廷稍後補還。此乃權宜之計,卿當深體朝廷艱難,以現有之力,妥為佈置,務必嚴防張逆坐大,尤須警惕其與闖逆勾連。”
“羅汝才乞降一事,準卿所議。可示以寬大,準其率部來歸。然須依卿所言,受降之後,即行分營安置,擇地屯墾,遣官嚴加管束,抽其精壯另編行伍,散其頭目,不可使聚合一處,再生事端。具體條款,卿可便宜行事,務求穩妥。”
“蜀道艱難,剿撫不易。卿肩此重任,當勉之又勉。有何需朝廷協調之處,可隨時奏報。朕盼早傳捷音。”
批完,他放下筆,看著那鮮紅的字跡,知道這遠遠達不到範景文的期望,甚至可能讓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感到失望和無力。
五萬兩,三萬石,對於要在廣袤四川山地追剿一支已有名將雛形帶領的、高度機動的流寇大軍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允許就地募勇,也只是勉強補充戰力,且會增加地方財政負擔和後期的安置問題。
但他真的沒有辦法了,只能先這樣應付著,希望範景文能憑藉其能力和威望,在四川穩住局面,至少拖延住張獻忠擴張的步伐,為他爭取解決其他更緊迫問題的時間。
至於李定國……崇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個字上。
這樣一個軍事天才,難道就真的只能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為大明的心腹大敵嗎?有沒有可能……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現實的銅牆鐵壁撞得粉碎。
至少現在,他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將奏摺合上,放到“已批待發”的那一堆裡,然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拿起下一份等待處理的文書。
殿外,秋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早枯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未知的角落。帝國的重擔,如同這漸起的秋風,一陣緊似一陣,寒意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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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三天,整理一下劇情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