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在！”宋應星連忙出列，躬身聽旨。
“朕看了你進呈的《天工開物》。”
崇禎緩緩道，“其書‘貴五穀而賤金玉’，詳述農工技藝，插圖精美，資料翔實，乃經世致用之寶典。你于格物致知之學，造詣深厚，更難得的是肯俯身田間作坊，記錄實務。此次新銃子彈之密封妙法，河流動力之設想，你之功績，不下於湯、畢二位郎中。”
宋應星聞言，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他一生致力於“形而下”的實學，在科舉為正途的時代，飽受輕視，著作亦被認為“小道”，何曾聽過天子如此高的評價？而且這評價如此內行，直接點出了他著作的核心價值和他在此次攻關中的實際貢獻！
“陛下……陛下……”他聲音哽咽，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唯有再次深深拜伏。
“微臣……微臣惶恐！微臣只是盡了本分，何敢當陛下如此謬讚！”
“不必惶恐。”崇禎虛扶一下。
“實學方能興國，匠藝可定乾坤。朕望你不改初心，在軍械司好生做事，將你那《天工開物》裡的學問，更多地用出來。有何需求，可直接向湯、畢二位郎中，或向朕陳奏。”
“臣……遵旨！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宋應星激動得聲音發顫。
崇禎看著眼前這三位雖然領域不同、性格各異，但都沉浸在創造與改進中的技術官員，心中陰霾一掃而空。這才是帝國的希望，是打破僵局的可能。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王承恩，再記：湯若望、畢懋康、宋應星三人，于軍械革新有首創、推廣、實踐之大功。特旨，從內帑另撥出三萬兩白銀。其中，湯若望、畢懋康、宋應星三人，各賜田地兩百畝，白銀一萬兩！此賞銀，乃朕私人嘉獎，不入戶部，不入軍械司公賬，由爾等自行支配，或補貼家用，或購置書籍器械，或資助研究，皆可！”
此言一出，不僅湯、畢、宋三人驚呆了，連王承恩都愣了一下。兩百畝田地，一萬兩白銀，對於官員來說，絕對是一筆鉅款！尤其是對於宋應星這樣的中下層技術官員，更是天文數字。
而且皇帝特意強調是“私人嘉獎”、“自行支配”，這份信任和恩寵，厚重無比。
“陛下！此賞太重！臣等受之有愧！”畢懋康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推辭，宋應星也連聲稱愧不敢當。
唯有湯若望眼巴巴的看著崇禎。
“朕說賞得，便賞得！爾等所做之事，價值豈是區區金銀可比？此非俸祿，乃酬功！望爾等再接再厲，早出更多成果，強我大明兵甲！”
二人見皇帝意決，且話語真摯，心中感激涕零，再次大禮謝恩。
這一刻，甚麼黨爭，甚麼災荒，甚麼偽銀，似乎都暫時遠去了，在這小小的校場上，在皇帝殷切的目光中，他們感受到的是一種被理解、被重視、被寄予厚望的知遇之恩，以及一種投身於創造與變革的澎湃激情。
等送走了滿懷激動與感恩的湯若望三人，暖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淡淡的硝煙味和墨香混合的奇異氣息，提醒著方才那場關乎未來武備的振奮會談。
崇禎坐回御案後，心頭的振奮感尚未完全褪去。
新式火銃的突破、水力作坊的藍圖，像是陰霾天際透出的兩束強光，讓他看到了扭轉戰局、夯實實力的切實希望，連帶著對勸捐和河南災情的沉重憂慮，似乎也稍微鬆動了一些——或許，總能有別的出路？
他定了定神，重新將目光投向案頭堆積的奏疏，山西的鹽政彙報、山東的災情急遞、河南巡撫關於流民聚集的預警、兵部關於錦州外圍的小規模接觸戰報……每一份都沉甸甸的，牽扯著無數人的生死與帝國的安危。
他拿起硃筆，強迫自己收斂心神，開始批閱，先是準了傅宗龍請求增調一批火藥和箭矢的奏請；又駁回了某個御史關於暫停“官吏混編”以“安撫人心”的迂腐之見；在山西程國祥請求擴大“糧票”兌換點的奏摺上，他斟酌著批覆，要求其務必嚴格稽核，防止偽銀藉機洗白，並再次強調了年底前必須站穩腳跟的目標……
字斟句酌，權衡利弊，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光逐漸西斜，由明亮轉為金黃。
不知批閱了多久，崇禎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眼皮變得沉重。
他昨夜本就睡得晚，思慮又重，加上今日晨起、接見臣工、校場觀銃，精神一直處於高度集中和興奮狀態，此刻靜坐處理這些繁雜文書，暖閣內空氣凝滯，那疲憊便如潮水般洶湧而上。
筆尖在奏摺上劃出的字跡開始變得有些飄忽，眼前的墨字彷彿在跳動、重疊。
崇禎用力眨了眨眼，想驅散睏意，但腦袋卻不由自主地一點點垂下，意識如同陷入泥沼，漸漸模糊，手中的硃筆“嗒”的一聲輕響，掉落在攤開的奏摺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他竟就這樣，坐在御案之後，頭枕著奏摺，沉沉睡去。
侍立在不遠處陰影裡的王承恩，悄無聲息地挪近幾步，看到皇帝疲憊的睡顏和掉落的硃筆，心中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擔憂。
他輕輕拾起硃筆放好，又取來一襲輕軟的薄絨毯，極其小心地披在崇禎肩頭，生怕驚擾了他。然後示意殿內其他侍立的宦官宮女再放輕腳步，退遠一些。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崇禎彷彿又回到了昨夜紛亂的思緒中，勸捐的利弊、河南的災民、朝臣冷漠的臉、還有歷史上那諷刺的二十萬兩……光怪陸離的碎片在夢境邊緣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意將他激醒。崇禎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案上，肩頭蓋著毯子。
殿內燭火通明，更漏顯示已是戌時（晚上九點左右）。
他直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脖頸和僵硬的肩膀。
然而，剛一動彈，便覺喉間一陣刺癢，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聲，咳完之後，感覺喉嚨裡似乎堵著點甚麼，吞嚥時有些許不適。緊接著，鼻子裡也有些發堵，呼吸間帶著輕微的嗡音。
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