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要的就是這個，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興趣”和“信賴”：“如此甚好！那便有勞二位道長。所需藥材，可列出清單，讓王承恩去辦，務必選取上品。煉丹之處，就在朝天觀內靜室即可，務必清淨，無關人等不得打擾。”
“貧道領旨。”兩位道長齊聲應道。
“今日天色已晚，二位道長便先在宮內值房歇息，明日再回觀中開爐不遲。”
兩位道長自然無有不從。
待兩位道長被內侍引去休息，暖閣內只剩下崇禎和王承恩時，崇禎臉上那層溫和的“求道”面具瞬間褪去，恢復了冰冷與深沉。
“王承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殿內卻帶著寒意。
“奴婢在。”王承恩心頭一緊，連忙湊近。
“你親自去查，不要經任何人的手。從這個月初一到今日，朕的飯食、茶水、點心，所有入口之物，經了哪些人的手？御膳房、茶房、乃至乾清宮小廚房，所有接觸過朕飲食的太監、宮女、廚役，他們的來歷、近日有無異常、與宮外有無可疑聯絡，給朕一一細查！還有朕的寢具、常更替的衣物、薰香，乃至這殿內近日更換的擺設、花草，凡有可能做手腳之處，都給朕捋一遍！”
“奴婢遵旨！定會秘密嚴查，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記住，秘密進行，不要打草驚蛇。尤其注意，是否有與山西、或者與之前清理過的那批人有關的線索。”崇禎補充道。
山西正在動很多人的乳酪，有些人狗急跳牆，甚麼手段都可能用出來。
“是！”
崇禎沉吟了一下：“還有，從今日起，暗中加派可靠的人手到皇后和太子宮中。太子身邊，除了他原有的侍衛和伴讀，你再從淨軍中挑選幾個絕對忠誠、身手好的，以‘增添灑掃’或‘司苑’的名義安插進去，務必確保他們母子二人飲食起居的安全，外人也休想輕易接近。皇后和太子若問起，就說近日宮內兩位道長要講經，這些人與道法相沖，為了祈福，需得安置在指定地點，保佑我大明風調雨順。”
他不能允許“五子之痛”再次發生。
太子是他的繼承人，也是他改革事業的希望之一；皇后雖不直接參與政事，但若出事，同樣會引起軒然大波，打擊他的心神。
“奴婢明白！這就去安排！”
王承恩深感責任重大，陛下的安危、太子和皇后的安危，此刻都繫於他接下來的行動是否周密。
“去吧。”崇禎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掩去其中的疲憊與冰冷殺機。
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窗外，秋夜深沉，紫禁城的重重殿宇沉浸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中，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崇禎知道，自己這場突如其來的“小恙”，很可能再次成為一塊試金石，或者，一個引爆某些隱患的契機，他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一邊治病，一邊治病。
第三天早上
早朝剛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百官山呼的餘音和朝堂上關於各地災情的沉悶氣息。
崇禎換下了沉重的朝服，穿著一身赭黃色常服坐在暖炕上，神色看似平靜，但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薛國觀與孫承宗二人應約，再次來到這決定帝國錢糧流向的核心之地。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奉上清茶後，便退到門外，親自守著。
“昨日薛先生所提‘勸捐’之議，朕思慮良久。”
崇禎開門見山，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此議本意是好的，為國分憂，急難籌款。然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老臣：“若依常規，下旨令在京文武、勳戚、富戶量力捐輸，以助河南。二位先生以為，效果會如何？”
薛國觀臉色微黯，孫承宗也捋須不語。效果會如何？他們心知肚明：最好的情況，是大家礙於情面或畏懼皇權，象徵性地拿出一點，杯水車薪；最壞的情況，便是如前日崇禎憂慮的那樣，應者寥寥，暴露朝廷虛弱，徒惹天下笑話，甚至激起更深的牴觸。
“陛下所慮，老臣亦知。”
孫承宗沉聲道：“然河南數百萬災民嗷嗷待哺，朝廷若無明確姿態與實在接濟，恐生大變。勸捐縱有千般難，亦是目前能想到的、或可快速見效的一法。”
“姿態要有，接濟更要有。但方法，可以變一變。”
崇禎放下茶盞：“直接向官員勳貴勸捐，易生怨懟，亦易暴露朝廷窘迫。朕思之，不若……在民間試行‘匿名勸捐’。”
“匿名勸捐？”薛國觀一愣。
“正是。”
崇禎身體微微前傾，解釋道：“朝廷不出面強令，亦不點具體人名，可由順天府出面，或朕特遣一兩個信得過的內官，於京城九門、通衢要道、乃至各大寺廟觀宇之前，設‘義捐箱’，張榜公告，只言河南慘狀，呼籲京城百姓、四方商旅，若有仁心，可匿名投錢捐物，以助災黎。所捐銀錢物資，每日登記數目，不記人名，公開示眾，全部用於河南賑災，由朝廷派專員監督發放。”
薛國觀和孫承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愕然與疑慮，薛國觀忍不住道：“陛下，此議……恐難奏效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尋常百姓，自顧尚且艱難，焉有餘財慷慨捐輸？富商大賈，若無名利驅使，更不會平白拿出真金白銀。這匿名捐箱，只怕……門可羅雀，所得有限，徒損朝廷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