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在御案後坐定，王承恩已將湯若望、畢懋康、宋應星三人引入。
三人行禮如儀，湯若望穿著略顯陳舊的教士袍，畢懋康則是一身半新不舊的儒生常服，臉上帶著實幹家特有的風霜與急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宋應星，他年歲較長，鬢角已見霜色，穿著一身顯然是新制但略顯不合身的青色官袍，神情間既有得以面君的激動惶恐，又有一絲埋首實務者特有的質樸。
“平身，賜座。”崇禎抬手，語氣平和。
“三位愛卿聯袂而來，說有要事，不知是何等喜訊或難題？”
湯若望作為研發主管，又是最先被崇禎重用的“西法”代表人物，當先開口。
“回稟陛下，託陛下洪福，軍械司研發部與量產部通力合作，尤其是宋主事到任後，以其廣博的格物之才襄助，臣等日夜鑽研，於陛下曾提及的‘後裝填、拉栓閉氣’之火銃構想，已有重大突破！其第二代改進型號已然定型，特來請陛下御覽！”
“哦？第二代？”
崇禎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第二代”？
“正是！”湯若望的語調升高了一些，難掩激動。
他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厚皮筒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精心繪製的圖紙，在王承恩的協助下，在御案側面的空處小心展開。
圖紙繪製的極其精細，墨線清晰，還敷以淡彩，將一杆火銃的各個部件、分解狀態、組合形態以及一種奇特的“子彈”結構，展現得淋漓盡致。
“陛下請看。”
湯若望指著圖紙中央那杆火銃的主體：“此銃大體形制與臣等上次進呈之‘初代拉栓銃’相類，銃管、木託、照門、準星無大變動。關鍵改進，在於此處——”他的手指移向銃管後部那個複雜的閉鎖機構，以及旁邊放大繪製的“子彈”。
“核心改良，全在於這‘子藥一體’之彈！”湯若望的聲音帶著一種介紹傑作的自豪，“此彈非尋常鉛子與分裝火藥，乃特製而成。其形略似紡錘，可分為三段：最前段，乃半個橢圓體之鉛質或鐵質彈頭，以求飛行穩定；中段，是壓實的精製發射火藥；後段，則是一圓柱形硬質墊塊。”
他的手指順著圖紙上子彈的剖面圖移動：“此墊塊材質特殊，乃以糯米漿混合細灰、黏土等物，經模具高壓塑形、陰乾晾曬而成，堅硬耐壓。最關鍵者，在於墊塊尾端側面，有一精巧之凸起小耳。一根特製的緩燃引信，便預先穿入此凸耳之中，其內端直抵中段發射火藥！”
崇禎看得非常仔細，這幾乎是跨越時代的定裝彈藥雛形了！
雖然還是需要外部點燃引信的火繩槍原理，但將彈頭、發射藥、底火（引信）初步整合在一起，並且設計了專門的閉鎖機構來配合，這思路已經非常接近後世的後裝槍概念了！
“使用之法如何？”崇禎追問。
湯若望連忙解釋：“陛下，操銃士卒只需如此——先向後拉動此銃機匣上方之鋼製栓片，露出後膛裝彈口；然後，將此特製子彈整體填入，彈頭向前，墊塊向後；接著，將栓片向前推回，鎖閉後膛。此時，子彈尾端墊塊上之凸耳，恰好被栓片內側一精巧卡槽緊緊扣住，固定子彈不移位。而那顆穿出凸耳約半寸的引信頭，則恰好暴露於銃機外側預設的火門處。”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紙上比劃：“臨敵時，士卒以火繩或火鐮點燃暴露之引信頭即可，引信燃入墊塊內部，點燃發射火藥，火藥爆燃，推動前段彈頭射出銃管，殺傷敵寇。因墊塊與銃膛、栓片閉鎖極為嚴絲合縫，可極大減少火藥燃氣從後部洩出，提升威力與射程，亦更安全。”
“氣密性問題，你們如何解決？尤其是墊塊與銃膛之間？”
崇禎抓住了關鍵。後裝槍最大的技術難關之一就是閉氣，否則威力大打折扣，甚至危險。
“陛下聖明，此正是難點所在！”
湯若望臉上露出攻克難關後的笑容，“臣與宋主事反覆試驗，最終找到一法：在製作那緩燃引信時，先在其外表均勻塗抹一層薄蠟。塗蠟後，立即將引信置入製作墊塊的模具中，再灌入調配好的糯米灰漿。灰漿凝固後，蠟層便自然融於灰漿微孔之中，不僅使引信與墊塊結合極為牢固，更在引信周圍形成一道天然的密封層！待發射時，火藥燃氣膨脹，會進一步擠壓墊塊材質，使其與銃膛貼合更緊，密封效果極佳！”
糯米灰漿加蠟封！崇禎心中讚歎，這完全是基於現有材料工藝的巧妙智慧！宋應星的加入，果然帶來了寶貴的實踐經驗。
“圖紙甚好，可有實物？尤其是那子彈，朕想親眼看看。”崇禎有些迫不及待。
“有！有！”湯若望連忙示意隨行的小宦官捧上一個墊著錦緞的小木盒，開啟盒蓋，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五枚子彈。
崇禎小心地拈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仔細端詳，果然如圖紙所示：前端的半個橢圓彈頭打磨光滑，中段略粗，是包裹火藥的硬紙殼（塗有防潮漆），後段的灰白色圓柱墊塊觸手堅實，側面那個小小的凸耳非常精緻，一根黑色的引信從其中穿過，引信頭露在外面一小截，整體做工相當規整，遠超他的預期。
“好！甚好！”崇禎龍顏大悅，連日來的陰鬱都被這實實在在的技術進步沖淡了不少。
“紙上得來終覺淺，走！去校場，朕要親眼看看此銃威力與射速！”
皇帝一聲令下，眾人立刻移駕宮中僻靜處的一處小校場，這裡平日也有侍衛演練，場地開闊，設有箭靶。
湯若望親自從另一個長木盒中取出一杆保養得油光鋥亮的新式火銃，銃身比常見的鳥銃略長，木託形狀更貼合肩窩，後部那個顯眼的拉栓機構是最大的特徵。一名精選的、已經受過初步訓練的軍械司匠師恭敬地接過火銃和一小袋特製子彈。
在眾人注視下，試射員開始操作，只見他熟練地拉開栓片，從袋中取出一枚子彈，看也不看就塞入後膛，推回栓片閉合，咔嚓一聲輕響，動作乾淨利落，然後他舉起火銃，用火鐮點燃一根火繩，夾在銃側的龍頭夾上，瞄準約八十步外的木製人形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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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豆包發揮依舊穩定，所以手繪圖我就放在這一段評論區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