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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237章 勸捐(三)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崇禎的目光變得深沉而堅定:“不能完全指望尚未落地的捐輸!三十萬石糧米撥往山東之議,就此定下,即刻由戶部行文辦理,不得延誤。河南方面,著巡撫衙門及地方有司,竭盡所能,開倉平糶,勸導富戶捐輸施粥,嚴密監控糧價,彈壓趁亂囤積居奇、煽動民變之徒。朝廷……也會再想辦法。”

薛國觀聽出了皇帝對自己“勸捐”提議的保留態度和進一步要求——要看到具體可行的方案,不是空口一說。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應道。

皇帝雖然沒有完全採納薛國觀的急策,但也沒有否定,而是留有餘地。

議事至此,主要框架已定,細節還需推敲,幾位重臣臉上都帶著濃濃的倦色,畢竟從下午持續到現在,身心俱疲。

崇禎也露出適度的疲態,溫和道:“今日就到這裡吧,諸位回去早些歇息,明日還有明日的政務。”

“臣等告退。”

孫承宗、薛國觀、楊嗣昌起身,恭敬行禮,然後依次緩緩退出了東暖閣。

暖閣內頓時空曠了不少,只剩下崇禎、朱慈烺父子,以及門外侍立的王承恩等人搖曳的身影。

崇禎靠在引枕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眉宇間的思慮並未散去,他看了一眼便宜兒子,發現朱慈烺正偷偷瞧著自己,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未散的不安。

“慈烺,過來”崇禎招了招手。

朱慈烺連忙從繡墩上起來,走到炕前。

“今日聽的這些,能懂幾分?”

朱慈烺想了想,認真答道:“回父皇,兒臣……兒臣聽懂了糧食不夠,要分給最要緊的地方,也聽懂了薛先生說要讓大臣們捐錢,但……好像很難。父皇您……為甚麼突然笑了?”他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小孩子對大人反常的舉動總是格外好奇。

崇禎看著兒子澄澈而求知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他伸手摸了摸太子的頭,緩緩道:“朕笑,是因為想到了一些……史書上的事,覺得人性有時頗為有趣,至於為何說天生愛笑……”

他頓了一下,看著兒子懵懂的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真正的笑容,心中卻暗道:傻小子,為君之道,帝王心術,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權衡,與這世間的人情冷暖、貪婪愚蠢,都得讓你見識見識。光讀聖賢書,聽大道理,是養不出真正能擔起江山的儲君的。甚麼都教一點,才能營養均衡啊。

當然,這話他只是在心裡想想,並未說出口,只是對朱慈烺道:“有些事,你現在或許不懂,記在心裡,日後慢慢體會便是。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記住,今日所聞所見,關乎國政機密,不可對外人言。”

“兒臣謹記,兒臣告退。”朱慈烺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見父皇似乎不願多談,便乖巧地行禮,在內侍的引導下退了出去。

暖閣內終於只剩下崇禎一人。他獨自坐在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份災情文書,目光深沉。

“捐輸……周奎……” 他反覆地咀嚼著這兩個詞,彷彿要嚼出甚麼東西來。

勸捐……向百官勳貴要錢。

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把雙刃劍,此刻正懸在崇禎心頭,寒光凜冽,映照出崇禎內心深處最大的憂慮。

“如果……真的像歷史上那樣呢?”

這個假設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他太清楚原本歷史軌跡上,崇禎勸捐成了何等可笑又可悲的鬧劇,最終成了壓垮君臣信任、暴露朝廷虛弱的最後一根稻草。

雖然自他穿越以來,清理了朝堂,整頓了京營和部分邊鎮,建立了新機構,看上去局面似乎比原歷史同期“好”了那麼一些。

但根子裡的東西,真的改變了嗎?

他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活。清理朝堂、抄家晉商、整頓衛所、推行鹽政觸犯鹽利、贖買土地觸動地主……樁樁件件,都是在從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身上割肉。

表面上,內閣運作順暢了,直隸官員聽話了,可這平靜的水面下,有多少雙眼睛在冷冷地盯著他,有多少人心懷怨懟,只是暫時蟄伏?

吏治是好轉了,但那是建立在高壓和部分利益交換(如提高直祿)基礎上的“好轉”,是表面的服從,遠未到心悅誠服、甘願為朝廷掏空家底的地步。

難道要我賭他們會賣我面子? 崇禎在心裡苦笑。

他有甚麼面子可賣?一個登基以來就麻煩不斷、如今又四面楚歌的皇帝的面子?一個剛剛因為強硬政策導致幼子“夭折”的皇帝的面子?他毫不懷疑,一旦下旨勸捐,響應者必定寥寥。

那些閣臣尚書們,或許會象徵性地拿出幾百兩;那些勳貴外戚,能捐出上千兩恐怕就要謝天謝地;至於底層的官員,幾十兩可能都嫌多。

最終湊出來的數目,恐怕比歷史上那可憐的二十萬兩也多不了多少,甚至更少。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錢少,而在於這個過程本身所暴露的虛弱。

一道聖旨下去,應者寥寥,捐款寒酸——這等於向全天下宣告:皇帝的命令,已經不值錢了;皇帝的威望,已經不足以讓他的臣子們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來共渡時艱。 這對皇權的打擊是致命的。

尤其是對那些正在觀望的地方實力派、對關外虎視眈眈的皇太極、對國內蠢蠢欲動的流寇,都將釋放出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大明朝廷,指揮不靈了,離心離德了。

此弊一也,堪稱動搖國本。

其次,便是開先例的問題。

這次因為河南大災,可以勸捐,那下次湖廣有水患,陝西又鬧饑荒,或者遼東急需軍餉,是不是次次都要勸捐?今天可以讓百官為國分憂,明天是不是可以要求富商報效朝廷?後天呢?是不是該向普通百姓加徵助餉銀了?

這口子一開,就再也堵不上了。它會形成一個可怕的路徑依賴:朝廷一缺錢,就找官員富戶“捐”。而“捐”這個詞,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臨時性、強制性和道德綁架色彩。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用“急公好義”的帽子扣著,次數多了,誰還買賬?這不再是共渡難關,而是變相的、無法預期的掠奪。固然能暫時緩解財政壓力,但付出的代價是整個統治集團內部向心力的急劇流失。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崇禎深知這句話在官場和豪門中的分量。他之前的改革,雖然也觸動利益,但好歹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更多的是改變利益分配的規則和渠道。

而勸捐,尤其是這種針對特定災難、帶有強烈攤派和道德要求的“勸捐”,性質完全不同。它簡單、粗暴、直接地從官員和勳貴們的口袋裡掏錢,且沒有一個合理的、可持續的回報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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