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嗣搖了搖頭:“據脫脫不花等人交代,直接與他們接頭、傳達具體指令、協調各部落行動的,並非他們熟知的范文程等漢臣,而是一個名叫‘索尼’的滿人,此人似乎年紀不大,但心思縝密,行事低調,在蒙古諸部中並無顯赫名聲,但卻是濟爾哈朗此番西進的重要隨員,專司此類‘陰私’之事。至於其具體背景、才幹如何,下官……暫未深查。”
“索尼?”
盧象升重複了一遍這個略顯陌生的名字,眉頭並未舒展,反而嘆息一聲:“彼之英雄,我之仇寇,滿清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物,便能謀劃出如此環環相扣、直擊我要害的毒計,其人才之盛,可見一斑。長此以往,恐非我大明之福啊。”
他的憂慮發自肺腑,大明內部黨爭不斷,人才凋敝,而關外對手卻似乎總能冒出新的、富有謀略的人物,此消彼長,著實令人心驚。
林承嗣聞言沉默了一下,而後開口道:“督師無需過憂,滿清雖有人才,然其國小民寡,根基淺薄,所恃者不過一時兵鋒之銳與陰謀詭計之巧,我大明雖逢多事之秋,流寇肆虐,天災頻仍,然底蘊猶在,疆域遼闊,億兆子民,待陛下整頓朝綱,平定內亂,恢復民生,積蓄國力,屆時,以堂堂正正之師,擊撮爾跳樑小醜,彼等陰謀詭計,又有何用?今年若能度過災荒,剿滅流寇主力,滿清之患,不過疥癬之疾罷了。”
他的話,帶著一種基於實力對比的自信。
盧象升聽了,微微頷首,臉色稍霽,但眼中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道理雖如此,但眼前的難關,卻需一寸一寸地熬過去。
這時,林承嗣又轉向一直沉默傾聽、目光銳利的李若璉,他從另一側取出一個薄一些、但封面同樣沒有任何標識的冊子,雙手遞了過去。
“李大人,這是下官在打理互市、監視錢莊交易期間,命人暗中記錄的一份名冊。”
林承嗣語氣鄭重,“冊中所列,皆為與蒙古諸部交易異常頻繁,且在交易中大量、主動、偏好使用白銀結算的漢商商號及主要管事人姓名,下官懷疑,這些人中,恐有部分早已被建虜收買,成為偽銀流入的重要渠道,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和推波助瀾者。或許,對大人日後稽查偽銀流向、清理邊地奸商,能有些許參考之用。”
李若璉一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他接過冊子,並未立刻翻開,而是深深看了林承嗣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然後,他才垂下眼簾,用修長而穩定的手指,緩緩翻開冊頁,一頁頁仔細看了下去。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李若璉翻閱紙張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盧象升也投來關注的目光,清理內部奸細,切斷偽銀渠道,與在外部打擊部落同樣重要。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李若璉合上了冊子,他抬起頭,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看不出情緒的平靜,將冊子輕輕放回桌上,推還給林承嗣。
“林大人用心了。”
李若璉的聲音平淡無波:“不過,冊中所列之人……十之七八,錦衣衛北鎮撫司及山西千戶所,已有備案。其中約三分之一,已有確鑿證據顯示其與關外有染,或參與偽銀流通,或為建虜傳遞訊息,或兩者兼有。”
他頓了頓,看著林承嗣繼續道:“之所以未曾收網,一則是為放長線,冀望查明其背後更大網路及偽銀最終去向;二則……也因林大人此前計劃需穩住北邊局面,不宜打草驚蛇,故暫隱忍未發。”
林承嗣聽著,心中先是愕然,隨即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最後化作深深的忌憚。
自己在大同的一舉一動,那些商人在市集的交易,甚至自己視為機密的調查,原來早就在另一雙更加隱秘的眼睛注視之下!忌憚,則是源於對錦衣衛這種恐怖效率和無孔不入手段的本能警惕,今日他們可以為了大局配合自己,來日若立場有變,那……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原來如此、佩服之至”的笑容,接過那本已然被“宣告無效”的冊子,對李若璉拱手道:“原來李大人早已運籌帷幄,下官倒是班門弄斧了,有錦衣衛暗中掌控,下官便放心了,此次能順利解決北邊之患,也多賴李大人訊息靈通,封鎖及時。”
李若璉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客氣,但並未多言。
盧象升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
朝堂與邊鎮,文臣與廠衛,本就各有體系,互有顧忌,又需合作,只要大局不亂,些許猜忌,在所難免,且多些猜忌,對他們來說才更正常,也更安全,要是臣子之間都和和氣氣,那上面的皇帝可就睡不著覺了
“偽銀後續追查、奸商清理,便勞煩李大人費心了。”盧象升對李若璉道。
“北邊新定,諸多首尾,還需林大人與虎、陳二位將軍儘快料理乾淨。尤其是那些小部落,當賞則賞,當罰則罰,當……‘處置’的,也需果斷,不可留下後患。嶽託動向,亦需加緊打探。”
“下官明白!”林承嗣與李若璉齊聲應道。
天色將暗未暗,三人的商議也接近尾聲,一場突如其來的偽銀危機與邊境叛亂,在血腥的清洗與精密的算計下,似乎暫時被壓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剛剛開始——散入山西的十多萬兩偽銀將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嶽託大軍得知後方劇變後將如何動作?那些被暫時控制的小部落能否真正安撫?還有那隱藏在更深處的、名叫“索尼”的年輕滿人謀士,以及他那更加深不可測的主子皇太極……
林承嗣收好那本已經多餘的冊子,向盧象升和李若璉行禮告退,走出密室,清涼的晨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與那一絲新生的、對錦衣衛的深深忌憚。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大同城外的草原上,硝煙未散,血跡未乾,新的博弈與挑戰,已然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