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嗣靜靜等待著,他知道,這些條件雖然苛刻,但在絕對的武力優勢和昨夜的血腥震懾下,在依然保留了部分經濟利益的誘惑下,這些人最終只能接受。
果然,沉默良久後,脫脫不花第一個站起身,對著盧象升和林承嗣深深鞠躬,聲音乾澀卻清晰:“兀良哈部……謹遵大人安排。北蒙部脫脫不花,謝朝廷天恩,謝盧總督、林大人……寬宥。”
有了他帶頭,其他北蒙部首領,包括那三個中立者,也只得陸續起身,用各種語調錶達了順從。
巴特爾也率領南蒙部眾首領起身,聲音洪亮,顯得十分忠誠:“南蒙部十五部,叩謝天恩!必當誓死效忠大明,永護北疆!”
看著堂下這涇渭分明、命運迥異的兩群人,林承嗣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分化、拉攏、威懾、控制……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北蒙部是暫時穩住、需要長期消化監視的物件;南蒙部則是需要扶持、用以制衡和示範的標杆。
盧象升此時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沉穩:“既如此,各部當恪守新規,安心放牧,誠信互市,大明自當信守承諾,保障爾等權益,若有心懷異志、陽奉陰違者,昨夜便是前車之鑑。若忠心用命,朝廷亦不吝封賞,北疆安寧,方有爾等生業興旺。都退下吧。”
“謹遵督師教誨!”眾首領齊聲應道,心思各異地行禮退出。
堂內只剩下大明一眾文武。
盧象升看向林承嗣,眼中難得露出一絲讚許,微微頷首:“林大人此番處置,恩威並施,條理分明。北疆亂局,至此可暫告一段落。”
虎大威咧嘴一笑:“那幫慫貨,量他們以後也不敢再起么蛾子!”
陳寶依舊面容冷硬,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對分配方案落實的期待,王樸則拱手道:“督師,林大人,末將即刻安排人手,協助各部進行戰利品清點與分配,以及安牧軍之整編事宜。”
林承嗣拱手回禮:“有勞諸位。然,嶽託動向未明,遼東錦州戰事未歇,大同以北,仍需枕戈待旦,不可鬆懈。”
眾人皆神色一凜,點頭稱是。
盧象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大同城熙攘的街市和更北方遼闊的天空,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不錯。北疆之患,非一日可除。然經此一夜,羈縻之基已固,新政之障已清。至少眼前,宣大……已定!”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鏖戰後的疲憊與塵埃落定的決然。
堂內眾人,包括林承嗣,都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
宣大已定。
是的,一場血腥的清洗與精密的權謀之後,大同以北的草原勢力被徹底重塑,親明的南蒙部崛起並得到強化,心懷鬼胎或搖擺不定者被納入嚴密控制的北蒙部體系,潛在的敵對大部落灰飛煙滅。
羈縻政策以一種殘酷而高效的方式,深深楔入了這片土地。
但對於林承嗣而言,這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是他為了自己的前程,同樣也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在北方棋盤上落下的一枚沉重而關鍵的棋子,棋局還在繼續,對手尚未認輸,他還必須打起精神,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會議散去,但林承嗣和盧象升二人卻默契的留了下來,二人就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有人來報,說是錦衣衛來人了,盧象升趕忙讓人請進來。
不一會兒,一位身著常服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正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
林承嗣、盧象升、李若璉,三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起,上一次還是李若璉主動向兩人透漏假白銀之事。
三人相見,短暫的寒暄之後,還是林承嗣先開口。
林承嗣從懷中取出一本明顯比之前那本“偽銀賬冊”更厚、裝訂也更粗糙的冊子,推到盧象升和李若璉面前。
“這是從脫脫不花及幾個較為‘配合’的小部落首領口中,零碎拼湊出的,關於偽銀一事的更多情報。”
林承嗣看了看盧象升和李待問的神色,而後繼續說道:“據他們所知,皇太極此番命豪格西進,核心任務之一,便是將這偽銀大量輸入我大明,尤其是新政推行的山西。偽銀總數,他們雖不知精確,但綜合幾個經手頭目的估算,以及從其流通規模和持續時間推斷,恐怕……不下五十萬兩之巨。”
“不下五十萬兩!”
盧象升的眉頭深深皺起,這個數字,比之前李若璉初步估計的二三十萬兩又翻了一倍還多!如此巨量的偽銀湧入,對山西乃至北直隸經濟的衝擊,將難以估量。
林承嗣繼續道:“目前,已存入‘明蒙市莊’、被我方控制並甄別出的偽銀,約近十萬兩,今夜從掃滅的大部落營地及部分小部落私下藏匿中繳獲的,粗略清點,約有二十七八萬兩。這兩部分合計,已追回或控制近四十萬兩。”
他語氣轉沉:“然則,剩下的十幾萬兩……據口供,在過去的月餘時間裡,已透過各種渠道——或偽裝成正常貿易貨款,或由細作攜帶,或收買邊地奸商轉運——流入了山西,尤其是太原、平陽、汾州等商業彙集、新政推行重點區域。這部分……已然散入市井,追查起來,恐怕難上加難。”
盧象升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疲色更重,偽銀的危害他再清楚不過,這二十多萬兩毒餌散入山西,不知會引發多少市場混亂、信用崩潰和貪腐弊案,對正在艱難推行的鹽政和新政,無疑是雪上加霜。
沉默片刻,盧象升睜開眼,看向林承嗣,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此周密毒計,絕非皇太極一人所能籌劃,其背後,究竟是何人主使?范文程?還是其他漢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