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2章 第231章 請辭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八月初三,巳時三刻,紫禁城,校場。

秋日的陽光已褪去盛夏的毒辣,卻仍帶著幾分餘威,灑在校場平整的黃土地上,四周高大的宮牆投下深沉的陰影,將這一小片天地圍得嚴嚴實實,只留頭頂一片湛藍的天。

崇禎皇帝朱由檢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玄色窄袖箭衣,腰間束著革帶,站在六十步開外的白線後。他微微眯起眼,凝神望著遠處的箭靶——紅心在日光下只是一個模糊的圓點。

他深吸一口氣,搭箭、開弓、瞄準,動作雖不如身旁那些自幼習武的侍衛般流暢剛猛,卻也沉穩有力。

“嗖!”

箭矢離弦,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篤的一聲,釘在了箭靶上,離紅心約有寸許距離。

“父皇神射!”一個尚帶稚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崇禎轉頭,看著站在三十步外白線後的太子朱慈烺,十歲的少年同樣穿著利落的箭服,小臉因為專注和日頭而微微發紅,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他手中的弓要小上一號,此刻正努力模仿著父親剛才的姿態,拉開,瞄準,小臂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穩住呼吸,心要靜,手要穩。”

崇禎走到他身後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平靜,“眼睛看著靶心,不是看著箭,也不是看著弓。”

朱慈烺點了點頭,抿緊嘴唇,努力調整。又過了兩息,他手指一鬆。

“嗖!”

箭矢飛出,力道稍弱,但軌跡頗直,最後紮在了他那三十步靶的邊緣區域,雖未中紅心,卻也未脫靶。

“有進步。”

崇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記住這個感覺,繼續努力。”

自五皇子“夭折”那場風波後,崇禎便將這嫡長子看得更緊了些。

眼下山西鹽政推行受阻,暗流洶湧,他不得不防,將太子時常帶在身邊,一則是放在眼前看著安心,二則,他內心深處總存著一份念頭:自己好歹是受過多年教育、見識過另一個世界模樣的人,眼界、想法,總比那些只知死讀經書、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要開闊些、實在些,讓這孩子跟在自己身邊,耳濡目染,學著如何處理這些紛繁複雜的政務,學著如何看人、斷事,或許比關在東宮裡死讀書更有用。

父子二人就這樣一遠一近,默默練習。崇禎又射了三箭,兩箭近紅心,一箭稍偏。朱慈烺則努力地瞄準、發射,成績有好有壞,但神情一直專注。

又一輪射畢,崇禎額角也見了汗,秋陽雖不烈,但持續的開弓發力,加上心中裝著無數事,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燥熱。

一直侍立在旁,如同影子般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立刻悄無聲息地趨步上前。他手中託著一個紫檀木小盤,上面放著一方疊得整齊、用溫水浸透又擰得半乾的素白棉巾,還有一盞青瓷蓋碗,碗口微微冒著熱氣。

崇禎接過棉巾,在臉上、頸後擦了擦,溫涼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隨後又端起茶碗,揭開蓋子,大口喝了幾口,茶水微苦回甘,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熨帖著有些乾澀的喉嚨。

他放下茶碗,目光又落回校場上。朱慈烺正從箭壺裡抽出新的一支箭,小臉繃得緊緊,全神貫注。少年的身姿在日光下顯得單薄,卻有一股初生牛犢般的認真勁兒。

“還是小孩子啊。”崇禎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句,目光有些複雜,既有為人父的憐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這個孩子肩上,將來要扛起的擔子,可比這張小弓重了千萬倍。

王承恩接過皇帝用過的棉巾和茶碗,交給身後的小內侍,自己仍垂手侍立,臉上帶著慣有的恭謹溫順。他順著皇帝的目光也看了看太子,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輕聲細語道:“皇爺,太子殿下真是聰慧勤勉,這一早上的功夫,瞧這箭射得,越來越有模樣了,到底是皇爺親自教導,殿下學得就是快。”

崇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仍看著便宜兒子。

王承恩覷著皇帝的臉色,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皇爺,還有件事……曹公公那邊,又遞了話過來。”

崇禎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視線終於從太子身上收回,側臉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愈發小心翼翼:“曹公公說,他年歲確實大了,身兼司禮監掌印和東廠提督兩副重擔,近來越發覺得精神短了,力氣也不比從前。他……他還是惦記著上次向皇爺提過的事,想著……能不能求皇爺恩典,準他回家鄉去,頤養天年。”

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斟酌過,眼下是多事之秋,山西的事懸而未決,皇太極又把錦州給圍了,朝野目光都盯著宮裡,曹化淳身為內廷頭號人物,在這個節骨眼上請辭,落在外面那些有心人眼裡,難免會有“見勢不好,抽身避禍”的猜測。

儘管皇帝念舊,對他們這些早年就跟在身邊的老人多有體恤,但他們自己,卻不能不小心,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錯。

崇禎聽完,沉默了片刻,校場上只有箭矢中靶的“篤篤”聲和遠處侍衛們極輕微的腳步聲。

“上次朕不是說了,暫不準嗎?”

崇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司禮監和東廠,關係重大,眼下……朕還沒想到更妥當的人選接替,他怎麼還要走?”

王承恩頭垂得更低,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替同僚懇請的意味:“回皇爺,曹公公私下裡跟奴婢訴過好幾次苦了,他說,不是不盡心,實在是年紀不饒人,尤其是早年間……”

王承恩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感慨:“早年間跟著皇爺,魏逆當道時,曹公公被調到了南京,暗地裡沒少受磋磨,把身子骨的底子給傷了,這些年一直都是硬撐著,如今是實在撐不下去了,眼看朝廷事多,他生怕自己精力不濟,稍有疏忽,誤了皇爺的大事,那真是萬死莫贖,所以……所以才再三懇請,他私下裡求了奴婢多次,奴婢見他確是老態難支,心中不忍,想著也是王府裡的舊人,這才……斗膽再向皇爺稟奏。”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