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脫脫不花那日抬著四個木箱,看似從容實則暗藏機鋒地存入了第一筆“鉅款”後,“明蒙市莊”城外匯兌服務點彷彿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草原部落間迅速傳開:三分高息是真的!存取憑據做得精緻又防偽!最重要的是,連最早投靠、素來精明的兀良哈部都放心存入了一千多兩,可見這錢莊確有官府背書,穩妥可靠!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服務點門前的熱鬧便從試探觀望,變成了實實在在的人流,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領,或親自前來,或派遣心腹,帶著或多或少的銀錢,前來辦理存兌。有像脫脫不花那樣抬著箱籠的,也有用皮口袋裝著碎銀的,甚至還有趕著幾頭羊、幾匹馬,當場在附近市集變賣成銀兩再存入的,服務點從早到晚,幾乎沒個清閒時候。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順暢,彷彿這錢莊真的只是為了方便互市、生息利民而設。
就連脫脫不花,之後又陸續來存過兩次銀錢,每次都是談笑風生,查驗時神色輕鬆,再未出現第一次那種瞬間的緊繃。
七月二十日
這一日的黃昏,夕陽將大同城外的草原染成一片金紅,暑氣稍退,晚風初起,撫夷市集陸續收攤,白日的喧囂漸漸沉澱。
然而,位於市集以北、聯軍大營附近的林承嗣營地,卻反常地熱鬧起來。
一隊隊明軍信使奔赴內圈各小部落的駐地,傳達林大人的口信:為迎接數日後即將抵達的大批貨物,確保交易順暢有序,特邀各位小部落首領於黃昏時分前往林大人營地,先行商議分配、安保等事宜。
此次會議只請內圈小部落首領參加,外圍大部落暫不通知,待小部落商議出章程後再行通報。
接到邀請的各小部落首領,反應各異。有的覺得理所應當——大部落本就強勢,若一起商議,小部落哪有話語權?林大人能先找小部落通氣,是看重他們;有的則隱隱覺得有些突兀,但想到那即將到來的大宗貨物和可能的利益,又不願錯過這預先籌劃的機會。況且,林承嗣相召,又是在其營地,能有甚麼風險?最多不過是再聽些規矩,或者……再被勸著多存些錢?反正錢莊存取自由,倒也不怕。
於是,從申時末到酉時初,各小部落的首領們或騎馬,或乘車,陸陸續續來到了林承嗣的營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然鋪開巨大的氈毯,擺開了矮几,烤肉的香氣和酒罈的泥封已然開啟。數十名明軍士卒扮作的樂手,奏起了歡快卻並不嘈雜的胡樂。
林承嗣依舊是一身便服,笑容可掬地站在營地入口處迎客,與每位前來的首領寒暄,感謝他們撥冗前來,虎大威也在一旁,雖然話不多,但抱拳行禮,氣度儼然,氣氛看起來,更像是一場聯絡感情的晚宴,而非嚴肅的議事。
眾首領見此情景,心下更安,互相打著招呼,按照引導在氈毯上落座,很快,各小部落首領幾乎到齊,粗粗一數,竟有三十餘人,代表了內圈絕大部分的部落,脫脫不花也在其中,他與幾個相熟的首領坐在一處,談笑風生,顯得頗為自在。
宴會開始,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大盆的手抓肉、奶豆腐、炸果子、各式瓜果……流水般端了上來,馬奶酒和燒刀子管夠。林承嗣率先舉杯,祝酒詞說得漂亮又貼心,無非是“小部落乃互市基石”、“望同心協力”、“共享繁榮”之類。眾首領紛紛舉杯應和,場中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酒過數巡,天色漸暗。
營地四周的火把和篝火次第點燃,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在更遠的草原上投下濃重的黑影,樂聲變得更加熱烈,甚至有喝得高興的首領起身,在篝火旁跳起了舞蹈,引來陣陣叫好和口哨聲。
脫脫不花也滿面紅光,跟著節奏拍手,偶爾還與旁邊的首領碰杯暢飲。
林承嗣穿梭其間,勸酒佈菜,言談隨意,絕口不提正事,彷彿今夜真的只是單純宴飲,虎大威坐在主位附近,慢慢喝著酒,目光卻如鷹隼般,不時掃過場中眾人,尤其是脫脫不花那一桌。
直到戌時過半,月上中天,不少首領已有七八分酒意,場中瀰漫著酒酣耳熱的鬆懈氣息,林承嗣這才拍了拍手,樂聲漸歇,跳舞的人也回到座位。
“諸位首領。”
林承嗣臉上帶著酒意薰染的紅潤,聲音卻清晰平穩,“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舞也跳了,甚是盡興!然,今日相請,實有要事相商。還請諸位移步帳內,我們細細分說。外間風大,莫著了涼。”
眾人雖有些酒意,但聽到“要事”,也都收斂了嬉笑,互相看了看,便紛紛起身,跟著林承嗣和虎大威,走向營地一側那座最大、也最堅固的中軍大帳。
帳內早已佈置好。數十張矮几和坐墊呈半環形排列,正中央是林承嗣的主位,旁邊設了虎大威的席位,眾人按部落大小和親近程度陸續落座,隨從親衛則被客氣地請到了帳外偏帳休息,並有專人招待酒水——這也是常例,議事時首領們單獨會談。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火光與喧囂。帳內點著數十支粗大的牛油燭,照得一片通明,矮几上重新擺上了清茶和醒酒的酸酪、瓜果,眾人坐定,略微醒神,都看向主位的林承嗣,等待他開口說那“要事”。
林承嗣卻不急,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每一張臉。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先用些茶果,醒醒神。”林承嗣語氣平淡。
眾人依言用了些茶點,帳內一時只有細微的咀嚼和杯盞輕碰聲。
林承嗣放下茶杯,對身旁的虎大威微微點了點頭,虎大威會意,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帳。
帳內只剩下林承嗣和三十餘位小部落首領,燭火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過了一會兒,帳簾被猛地掀開,虎大威大步走了回來,他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徑直走到林承嗣身邊,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聲音雖低,但在落針可聞的帳內,還是能隱約聽到“已就位”、“無漏網”幾個零散的詞。
眾首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就位?甚麼就位?漏網?誰漏網?
只見林承嗣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那目光中的冰冷和銳利再無掩飾,如同出鞘的刀鋒。
“好了”林承嗣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閒雜人等已清退。現在,我們可以說說……正事了。”
他頓了頓,迎著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吐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今日請諸位來,是要說一說,關於近日流入互市,並被諸位存入‘明蒙市莊’的那些……假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