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脫脫不花面帶得體的微笑,步伐沉穩地走向服務點。早已得到吩咐的明蒙市莊掌櫃——一位姓楊、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的老者,帶著兩名得力夥計迎出門口。
“這位首領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坐!”楊掌櫃操著一口略帶江南口音的官話,拱手為禮,態度熱情卻不失分寸。
“掌櫃客氣了。”脫脫不花回禮,笑容滿面:“昨日聽林大人提起這‘明蒙市莊’的妙處,心中甚喜。今日特帶了些部落裡暫時用不上的銀錢,一來捧個場,二來也圖個方便生息。往後互市,還要多仰仗貴莊。”
“好說,好說!首領信得過,是小店的榮幸。請!”楊掌櫃側身相讓。
脫脫不花帶著抬箱子的親隨進了鋪面。鋪內空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櫃檯後牆上掛著錢莊的簡要章程和存兌利率,以及一些注意事項,幾張方桌旁設有座位,供客人休息洽談。
此時,林承嗣也適時地出現在了服務點,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普通的藏青直裰,像個尋常的監工或管事,與掌櫃略一交談,又對脫脫不花點頭致意,簡單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多謝捧場”、“望多提意見”之類的客套話。
他的出現,既顯示了官府對錢莊的重視,又不過分突出,很快便以“尚有他事”為由,轉身離開了服務點,將場子留給了楊掌櫃和脫脫不花。
林承嗣的離去,讓鋪面內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鬆弛了些許,脫脫不花示意親隨將八個小木箱抬到櫃檯前的地上。
“楊掌櫃,初次打交道,也不知貴莊規矩。這些便是部落此番欲存的銀兩,還請貴莊查驗清點,開具憑證。”脫脫不花說著,示意親隨開啟箱蓋。
箱蓋掀開,白花花的銀光晃人眼目。幾個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銀錠和銀餅,有大有小,成色乍一看似乎都不錯,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驚歎聲。這兀良哈部,果然有些家底!
楊掌櫃面不改色,示意兩名經驗豐富的夥計上前查驗,這是錢莊開業最重要的第一道關,絕不能出錯,尤其林大人事先還有過特別的交代。只見那兩名夥計,一人取出專用的戥子和驗銀工具,另一人則捧出賬本和特製的、帶有複雜花押和編號的空白“明蒙市莊儲蓄折”。
查驗開始了,夥計的動作熟練而細緻。先看形制、色澤,再掂量手感,然後用特製的小錘輕輕敲擊,聽其聲音清濁,最後用戥子複核重量,並在每塊銀錠或銀餅上,用不易擦除的硃砂筆做上小小的記號,表示驗過。整個過程一絲不苟,安靜得只剩下銀錠碰撞的輕響、戥子砝碼的微聲和夥計低聲報數的聲音:
“山西足紋十兩錠一枚,成色上等,驗訖。”
“碎銀一包,約重五兩三錢,成色中等,驗訖。”……
楊掌櫃則在一旁,根據夥計的報數,快速在賬本上記錄,並開始填寫那本“儲蓄折”。脫脫不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偶爾與楊掌櫃閒聊兩句,問問錢莊何時能通兌、憑證如何防偽等等,神色輕鬆自若,甚至帶著點“見識漢家精巧”的欣賞。
前面的幾個箱子,就在這種平靜而專業的氣氛中逐一查驗完畢,銀兩數量、成色與脫脫不花事先說明的大致相符,並無問題。眼看只剩下最後一個箱子,脫脫不花端起夥計奉上的清茶,啜了一口,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向著正在開啟最後一個箱子的夥計方向掃了一眼。
鋪內安靜,門口圍觀的人也屏息看著。脫脫不花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那夥計看了片刻,又掂了掂,這才提高聲音,如常報道:“雜色銀錠一枚,約重八兩,成色……尚可,驗訖。”
他說的“尚可”,是一種比較保守的說法,介於中等和中等偏上之間。
聽到這聲“驗訖”,脫脫不花握著茶杯的手指悄然鬆開,臉上那原本因專注而略顯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他嘴角微微向上一勾,勾起一個轉瞬即逝的、帶著如釋重負和隱隱得意的弧度。
但很快,這弧度便隱去,他又恢復了那副從容微笑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細微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過。
楊掌櫃啪啪打著算盤,最終報出一個總數:“脫脫不花首領,貴部此番共存白銀,合計一千四百七十五兩三錢。按月息三分計,摺合每日生息約一兩四錢七厘。這是貴部的儲蓄折,請收好。折內已載明存入日期、總數、利率及每日生息細目。日後憑此折及首領印信,可在本莊及城內總號存取、兌付、交易。”
脫脫不花接過那本做工精緻、蓋著鮮紅大印和複雜花押的藍皮摺子,翻看了一下,滿意地點頭:“有勞楊掌櫃和各位了!貴莊辦事,果然嚴謹利落。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又客氣了幾句,留下了部落的印鑑式樣和約定的暗記,便讓親隨抬著已然空了的木箱,告辭離開。
走出服務點,陽光正好,他臉上的笑容更加明朗,甚至還和門口幾個相熟的部落頭目打了招呼,然後便帶著人,施施然地向熱鬧的市集深處走去,看樣子是打算好好逛逛,或許還要用剛剛生效的“存摺”去試試水,買點甚麼。
服務點內,楊掌櫃將賬冊和憑證仔細收好,吩咐夥計們繼續準備接待後續可能來的客人,臉色依舊平靜。
而早已離開、彷彿對此間後續毫不關心的林承嗣,此刻正站在不遠處一個地勢略高的土坡上,藉著幾叢灌木的遮掩,將方才服務點外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脫脫不花融入市集人群的背影。
“魚兒……果然迫不及待地咬鉤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明蒙市莊的第一筆大額存款,就這樣看似波瀾不驚地完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入了庫,藍皮子的存摺發了出去,市集依舊喧囂,交易依舊繁忙,彷彿甚麼特別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林承嗣轉身,走下土坡。計劃,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現在,需要更多的“魚兒”游進來,需要讓那張網,積累更多的“線索”。而距離他與盧象升、李若璉約定的,那個必須揭開蓋子、做出決斷的十五日之限,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