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多，錢多，貨多，本是好事。”
林承嗣話鋒一轉：“但也難免魚龍混雜，說不定就有些宵小之徒，想趁機做點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用些不地道的銀錢、或是偷搶拐騙，擾亂市集。為了防患於未然，確保交易公平安全，官府才想到這個法子——設立專為互市服務的錢莊。”
他解釋道：“屆時，各位若將銀錢存入市莊，換取專門的‘存摺’或銀票。在市集上看中貨物，只需亮出存摺，或使用市莊出具的銀票，由買賣雙方及市莊三方核驗確認即可完成交易，無需攜帶大量現銀，既安全，又方便，還能杜絕偽銀、劣銀流通。市莊抽取少量手續費維持運轉，而給諸位的高利息，一來是吸引大家使用，二來也是感謝諸位對維護互市秩序的支援。一舉多得，豈不美哉？”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宗交易，防範風險，才弄出這麼個高利息的錢莊！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既解釋了高利息的由來，也表明了官府維持秩序想良苦用心，最重要的是，林承嗣再次強調：“此事全憑自願，絕不強迫。覺得方便、信得過的，便來存用；覺得麻煩或不信的，依舊照老法子交易，絕無妨礙。”
話說到這個份上，疑慮基本打消了。不少首領開始在心中盤算，部落裡有多少閒置銀錢，存進去一年能多出多少利息，到時候大批貨物來了，用存摺交易是否真的更方便安全……
脫脫不花第一個撫掌笑道：“林大人思慮周詳，此策大妙！既能防小人，又能便交易，還能讓我等閒錢生息，真是一舉三得！下官回去後，定當說服族人，將部分銀錢存入這‘明蒙市莊’，支援大人新政！”
有他帶頭表態，其他一些本就心動，或善於見風使舵的首領，也紛紛附和：
“林大人為我們考慮得如此周到，我等豈能不支援？”
“三分利，確實誘人，值得一試！”
“到時候大批貨物來了，用這存摺，倒也省事安全……”
當然，也仍有部分首領持觀望態度，只是笑著喝酒，不置可否，但總體而言，場內的氣氛是積極而熱烈的。
林承嗣見狀，臉上重新堆滿笑容，舉起酒碗：“好了好了！此事暫且一提，具體如何，待錢莊正式開張，章程細則公佈後，諸位自行斟酌便是！今夜良辰美景，切莫讓這些俗務擾了興致！來，滿飲此杯，祝我大明與草原諸部，情誼如月，長久圓滿！”
“幹！”
眾人齊聲應和，紛紛舉碗痛飲。場中氣氛再次被推高，樂聲復起，舞蹈繼續，勸酒聲、笑鬧聲不絕於耳。
林承嗣重新坐下，與左右的首領們談笑風生，彷彿剛才提出“明蒙市莊”只是一時興起的閒談，再未刻意提及或勸誘一句。
宴會直到深夜方散，各部落首領帶著或濃或淡的酒意，或興奮或沉思的心情，在親隨的攙扶下，陸續離開營地，返回各自的駐地。月光灑在草原上，一片清輝，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
虎大威幫著送走最後幾位客人，回到林承嗣身邊，看著他臉上那看似微醺、實則清醒無比的眼神，忍不住低聲道：“大人，三分利……是不是太高了？咱們自己的兄弟都沒這待遇啊，這事要是傳出去，盧總督那邊不得炸營啊……”
林承嗣望著遠方月光下起伏的草原輪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利高，才能誘人……”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
“明蒙市莊”的餌，已經藉著這中秋明月，優雅而自然地拋了出去。現在，就等著看哪些魚兒，會迫不及待地游過來咬鉤了。而收網的時刻，也在隨著月亮的圓缺，一天天逼近。
第二天早上，晨曦微露，大同城外的撫夷市集還未從昨夜的沉寂中完全甦醒，但市集最南端、緊鄰著大同城西便門的一片空地上，卻已是一番不同尋常的景象。
一座簇新的、由灰磚砌成、門面不過三間寬的小小鋪面已然落成，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明蒙市莊”四個端正的大字，在晨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鋪面雖小，卻粉刷得乾淨整齊，門板卸下，露出裡面樸素的櫃檯和幾張桌椅，櫃檯後站著幾名身著乾淨布袍、頭戴四方巾的賬房先生和夥計，神色恭謹而專業，鋪面外，一隊身著嶄新號衣、腰佩短棍的護衛肅然而立，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些護衛並非尋常軍卒，而是林承嗣透過盧象升的手令，從大同鎮內遴選出的家世清白、識文斷字且忠誠可靠的兵士，專司錢莊護衛。
這便是林承嗣一夜之間變出來的“明蒙市莊”城外匯兌點，為了方便蒙古部落，林承嗣特意在城外的市集邊緣設立了一個兌點，既靠近交易區，又緊鄰城門，安全與便利兼顧。
辰時剛過，服務點外便陸續聚集了一些人，有好奇觀望的蒙古牧民，有打探訊息的漢商夥計，但更多的是各部落派來打前站、探虛實的頭目或親信。
昨晚宴會上林承嗣那番關於“三分利”、“便利安全”的說辭，顯然已經發酵，高額利息的誘惑，加上對即將到來的大宗交易的預期，讓不少部落首領動了心，哪怕只是先存一小部分探探路。
當脫脫不花的身影出現在服務點外時，人群產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這位最早歸附、且昨日宴會上率先表態支援的兀良哈部首，儼然成了眾部落觀望的風向標。
只見他今日換了一身相對體面的藍色鑲邊長袍，腰間佩著銀飾，身後跟著七八名健碩的親隨，更引人注目的是，親隨們一人抱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小木箱。
“脫脫不花首領來了！”
“看樣子是要存不少啊……”
“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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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明律規定，民間私人放貸，月息不得超過三分。
一般情況下，正常放貸的月息都在一分到三分之間，超過三分，則被視為高利貸，在明朝是違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