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白銀”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頭頂！
剎那間，帳內所有首領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的表情交織在一起，有人猛地瞪大了眼睛，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幾乎是本能反應，好幾個首領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腰間——那裡通常佩戴著短刀或匕首。
然而，手摸了個空！他們這才駭然想起，進入這中軍大帳前，按照“慣例”，所有隨身兵器都已被“客氣”地請留在帳外了！
緊接著，更多人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猛地射向了端坐主位的林承嗣！
擒住他！只要擒住這個漢官，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距離林承嗣最近的幾個首領，眼中兇光一閃，低吼一聲，便要從坐墊上暴起撲過去！
然而，他們快，有人更快！
一直如鐵塔般立在林承嗣身側的虎大威，在眾人目光驟變的瞬間，已然動了！
只聽“滄啷”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他腰間那柄厚重的雁翎刀已脫鞘而出，雪亮的刀光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橫亙在林承嗣身前。
同時，他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軀擋在林承嗣面前，虎目圓睜，厲聲喝道：“誰敢動？”
幾乎在虎大威拔刀的同時，大帳厚厚的氈壁猛然被從外面撕開數道口子！手持勁弩、刀出半鞘的明軍精銳從四面八方湧入，瞬間將三十餘位部落首領團團圍在中央。
冰冷的弩箭矢簇在燭光下閃爍著寒光，牢牢鎖定每一個目標，帳門口，更有數十名甲冑齊全的明軍持盾握刀，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林承嗣說出“假白銀”，到被刀槍弓弩圍得水洩不通，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那些意圖暴起的首領，身體才剛離開坐墊，便被眼前這陣仗駭得僵在原地，進不得，退不得，臉色慘白如紙。
脫脫不花也在被圍之列，他臉上的血色同樣褪盡，但比起其他人的驚慌失措，他眼中更多是震驚和急速閃動的思慮，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顫抖。
林承嗣在虎大威和重重護衛之後，緩緩站起身，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冷冽地掃過一個個面如土色的首領。
“都坐下。”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無數刀鋒箭鏃的威懾下，沒有人敢反抗，眾首領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踉蹌著，紛紛跌坐回自己的墊子上，不少人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粗重。
林承嗣這才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彷彿剛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冊子，隨意地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冊子不厚，但在眾人眼中，卻彷彿重若千斤。
林承嗣沒有翻開它，只是用手指點了點冊子封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這本冊子裡，詳細記錄了自‘明蒙市莊’開業以來，各部落存入的、經查驗確屬偽銀的數目、批次、特徵，以及對應的部落、經手人。”
他抬眼，目光落在脫脫不花臉上，又緩緩移開，掃過其他人：“需要我讓人，一條一條，念給諸位聽聽嗎？”
脫脫不花渾身一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發出聲音。
其他首領更是面無人色，有人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他們存入的錢莊……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那些笑容可掬、專業高效的賬房夥計，竟然一直在暗中甄別、記錄著他們的“罪證”！
短暫的死寂後，脫脫不花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種混合著冤屈、憤怒和後知後覺的驚恐表情，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林大人！冤枉！我等……我等實在不知啊！這些銀子，有些是部落歷年積蓄，有些是近日交易所得！我們哪知道其中混有偽銀？定是……定是那該死的建虜！定是豪格，或是嶽託，他們故意用了偽銀與我們交易，坑害我等，又嫁禍大明！我等也是受害者啊！”
他一帶頭，其他驚魂未定的首領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跟著喊冤：
“是啊！林大人明鑑！我們被矇蔽了！”
“我們真心歸附，怎會用假銀自毀前程？”
“都是建虜的奸計！請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帳內頓時一片喊冤叫屈之聲，彷彿他們真的是無辜被牽連的羔羊。
林承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直到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開口：
“這些銀子從何而來，是誰給你們的，你們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脫脫不花，“現在說這些，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眾人一愣。
林承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重要的是，現在，你們，和你們部落的命運，攥在誰的手裡。”
他掃視著眾人驚恐萬狀的臉：“本官可以立刻將你們，連同這些賬冊，一併押送大同，奏明朝廷，私蓄、使用、輸入偽銀，破壞邊市，動搖國策……這是甚麼罪過，你們心裡清楚。
屆時，不僅你們人頭落地，你們的部落，也將被視為建虜同黨，或剿或散，煙消雲散。”
冰冷的宣判，讓帳內溫度驟降。不少首領眼中已露出絕望。
“但是……”
林承嗣話鋒一轉，“本官也可以給你們……另一條路。”
“從此刻起，忘了你們背後是誰指使，忘了那些偽銀的來歷，只要你們真心實意，為我大明做事，那麼，這些賬冊可以不存在，這些偽銀也可以‘從未出現’，你們，和你們的部落，可以繼續是大明的‘自己人’，享受互市優待，甚至在日後……分得更多草場、更多賞賜。”
成為“自己人”？繼續互市？還有賞賜？這轉折太過突然，太過誘惑，讓許多首領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林承嗣。
脫脫不花眼中光芒急閃，他似乎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近乎諂媚的、劫後餘生的笑容，連連點頭：“林大人仁德！若能如此，我等……我等感激不盡！必當忠心為大明效力，絕無二心！大人要我等效勞何事，儘管吩咐！”
他急切地表著態，彷彿生怕林承嗣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