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虎大威抱拳，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這次偵查，非同小可，可能遇到的風險極大，不僅是草原騎兵，還可能遇到……別的甚麼，讓他們務必小心，以探明情況為第一要務，儘量避免交戰。若有收穫，立刻回報，不惜馬！”
“放心吧！”虎大威重重點頭，大步流星地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大同以北的局勢變得更加熱鬧而微妙。
新來的蒙古部落被有序地安置在預先劃定的、彼此有一定間隔的區域內。
虎大威的聯軍大營變得更加繁忙，新的訓練佇列被組織起來，口令聲、馬蹄聲、呵斥聲響徹原野，撫夷市集的規模肉眼可見地擴大，交易量激增，雖然明面上秩序井然，但那種混雜著期待、不安、好奇和謹慎的氣氛，卻瀰漫在空氣中。
林承嗣則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表面上從容不迫地接待著新來部落首領的拜會，處理著日益繁雜的羈縻事務，協調著商隊、駐軍、部落之間的各種關係，暗地裡，他佈下的監視網路如同蛛網般延伸，無數雙眼睛和耳朵，從不同角度，盯著那些新來的帳篷，聽著那些刻意壓低的交談。
而撒向北方草原的探馬，則如同離弦的箭，帶著林承嗣最深的疑問，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之後。
等待，再一次成為主題。只是這一次的等待，摻雜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和隱隱的危機感。
這些反常南遷的部落，究竟是皇太極棋局中新的棋子或誘餌？還是嶽託整頓蒙古計劃的一部分？亦或是草原本身在巨大壓力下產生的、超出所有人預料的異動？
林承嗣站在營地的瞭望臺上，望著北方天地相接之處，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豪格的離去，並非危機的解除，而可能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開始，他需要答案，越快越好。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同以北的草場在七月的烈日炙烤下蒸騰著熱氣。
自六月底開始的蒙古部落南遷潮，在七月初達到了一個令人矚目的高峰，隨後如同撞上堤壩的潮水，勢頭明顯放緩下來。
林承嗣面前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上，代表新駐牧部落的符號已經顯得有些擁擠，它們被刻意打散、間隔，安置在從大同城西北到東北方向、呈扇形分佈的七八片大小草場上，彼此之間要麼隔著丘陵溝壑，要麼有明軍的小型哨卡或巡邏路線穿插其間。
粗略統計，新歸附的大小部落已有二十餘個，加上最早的兀良哈部，總人口估計已超過兩萬，能戰之兵經過虎大威那邊初步的登記篩選，約在七千上下，且這個數字似乎暫時穩定了。
林承嗣暗自估算，若再有大部落舉族來投，兵力或許會逼近一萬，連帶其部眾，總人口可能達到三萬之巨，那將超出大同邊鎮短時間內能夠妥善安置、監控並提供基本保障的極限，更容易引發治安、糧秣乃至防疫等諸多問題。
因此，當這股南遷勢頭開始減弱時，他心中反而鬆了口氣。
七千兵馬，分散安置，尚在可控範圍之內，再多，就真是要出亂子了。
然而，暫時的“可控”並未消除他心中的疑慮，這些部落來得太快、太集中，其首領們面對詢問時，說辭大同小異——豪格暴虐，前途未卜，慕大明仁義而來，但眼神中的閃爍，以及對未來牧場、待遇小心翼翼的試探，總讓林承嗣覺得，這背後還有別的故事。
他加派的監視人手日夜不停地反饋著資訊，但這些部落除了日常放牧、交易、接受基礎訓練外，並無明顯異動，就連西邊那個最早的“榜樣”兀良哈部，也依舊是一副老實巴交、感恩戴德的模樣。
七月初四，派往東邊追蹤豪格大軍動向的探馬終於帶著一身疲憊和風塵返回，帶回來的訊息，進一步加深了林承嗣對後金內部混亂的觀感，卻也帶來了新的不解。
“大人，豪格所部確實已離開科爾沁核心區域，向東移動。”探馬頭目嗓子沙啞。
“不過，他們在離開後，於百里外一處水泊地帶停留了兩三日，並未急著趕路。我們的人冒險靠近偵察，隱約聽到營地裡有激烈的爭吵聲，看旗號，似乎是豪格和濟爾哈朗兩位親王的麾下又起了衝突，停留期間，軍紀也頗為鬆散，兩三日之後，大軍才重新開拔，繼續東行，看方向是奔錦州去了。”
“爭吵？故意停留？”
林承嗣沉吟，這倒是符合豪格桀驁、濟爾哈朗隱忍又不滿的傳聞。
兩人矛盾公開化，以至於影響行軍速度，這看似是後金內部不和的又一佐證。但……總覺得哪裡有些刻意。
“嶽託那邊呢？有甚麼訊息？”
“回大人，嶽託所部，至今未見蹤跡。科爾沁草原上，除了那些南下的部落有些喧鬧，各大部落似乎都在……等待，很安靜。我們的線人說，幾個大臺吉近日頻繁私下會面，但具體商議甚麼，無從得知。”
等待嶽託？這很正常，但過於安靜，反而透著詭異，嶽託的遲到，豪格與濟爾哈朗的拖延……這些時間上的“空隙”，是否被利用來做些甚麼？
林承嗣正對著地圖苦思，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湊出某種圖案時，親兵來報，那些常駐大同的漢商頭領們又來了，請求見面。
林承嗣揉了揉眉心，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商人逐利，訊息靈通，他們的到來，或許能從另一個側面提供些資訊。
“請他們進來。”
依舊是陳、李等幾位熟面孔的商人，不過這一次，他們臉上少了上次談論增貨時的興奮，多了幾分困擾和急切。
“林大人，小的們又來叨擾了。”陳商人帶頭行禮，語氣急促。
“此番前來，實是有緊要事相商。是關於市集貨品定價……我等，恐怕還需將部分貨價，再往上調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