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調整?”林承嗣眉頭立刻蹙起,聲音也沉了幾分。
“月前因路途風險已調過一次,日前因山西貨價上漲,本官也已準你們重新議價報備。如今貨物尚未大量抵達,何故又要提價?莫非是見北邊部落來投者眾,便覺奇貨可居,想要坐地起價?”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帶著審視的意味。邊貿物價穩定是羈縻政策的重要一環,容不得商人肆意擾亂。
“大人息怒!絕非如此!”李商人連忙擺手,臉上露出苦笑。
“實是情勢又有變化,非我等所能預料,更非有意囤積居奇。此次提價,與大同本地、乃至北邊部落需求都無直接關係,問題出在南邊——宣府那邊!”
“宣府?”林承嗣一怔。
“正是!”陳商人介面,語速加快:“照理說,豪格既已離開科爾沁,宣府通往東邊蒙古的商路壓力該減小了,那邊的貨物價格即便不降,也該平穩才是。可怪就怪在這裡!自打六月底、七月初開始,宣府地界的各種物資,尤其是糧米、布匹、鹽茶、鐵料這些大宗貨物,價格非但沒降,反而像是坐了火箭一樣,噌噌地往上猛漲!如今宣府市面上,好些東西的價錢,比我們當初從山西、直隸進貨時,又高了兩三成不止!而且是有價無市,都在搶購!”
林承嗣靜靜聽著,心中的疑雲再次翻滾,宣府物價飛漲?這確實蹊蹺。豪格走了,軍事威脅暫時降低,按理說商業活動應該更順暢,物價趨於平穩或回落才對。怎麼會反其道而行之?
“可知是何原因?”林承嗣問。
幾個商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陳商人為難道:“這個……小的們也多方打聽,說法不一。有的說是宣府本地幾個大商戶在聯手囤貨;有的說是南邊直隸有些地方遭了災,影響了貨源;還有的說是……朝廷在宣府有甚麼大動作,提前採購儲備,但都只是猜測,沒有確鑿訊息,總之,現在宣府的貨價確實高得離譜,而且還在漲。”
李商人補充道:“林大人,您想啊,我們從南邊運貨來大同,本來成本就因山西那邊漲了一次,現在宣府那邊的行情又變成這樣,我們手裡的貨,如果按原先議定的價格在大同賣,那還不如直接掉頭運去宣府賣掉划算!這差價太大了!所以我們才來懇請大人,準我們將部分緊俏貨品的售價,再往上提一些,好歹覆蓋住成本,有點賺頭。不然這買賣,實在沒法做了。”
林承嗣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商人的邏輯是清晰的:跨區域套利,宣府莫名其妙的物價暴漲,創造了新的套利空間,使得他們在大同賣貨的機會成本飆升。為了不讓貨物流向利潤更高的宣府,適當允許他們在大同提價,似乎是合理的經濟選擇。
但林承嗣的思緒早已飛到了“為甚麼”上面,宣府的物價為何會突然毫無徵兆地飛漲?真的只是奸商囤積,或者偶發的供應鏈問題?還是說……有甚麼更深層、更隱蔽的原因?
他本能地聯想到了豪格,聯想到了後金,難道是有人透過宣府這個渠道,在向後金大規模輸送物資?可豪格已經走了啊……除非,這些物資不是給豪格的,而是給尚未露面的嶽託,或者……是供應給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軍事行動?
又或者,這物價飛漲本身,就是某個計劃的一部分?為了吸引、驅趕、或者掩飾甚麼?
線索太少,如同一團亂麻,林承嗣深知,自己作為大同開市使,首要職責是穩住眼皮底下的局面。宣府物價飛漲的原因可以慢慢查,但大同市集的穩定必須立刻維護。
他沉吟良久,緩緩開口:“宣府物價異動,本官會留意查證,爾等所言成本大增,亦是實情,邊貿貴在長久穩定,若爾等無利可圖,甚至虧本,此道亦難維繫。”
他頓了頓,做出決斷:“這樣吧,準爾等將受影響最大的糧米、鹽、鐵器、茶磚四類貨品售價,在已報備價格基礎上,再上浮一成五。其餘貨物,暫不得變動,新售價須明碼標出,報市集司核准,交易時,對已歸附盟誓之部落,可酌情給予微小折扣,以示體恤。此外,所有貨物,必須優先保障大同市集供應,未得本官允許,不得擅自大規模轉運至宣府或其他地方銷售。若有違反,嚴懲不貸,日後亦不得再入市貿易。爾等可聽明白了?”
一成五的漲幅,是在安撫商人和控制物價、保障羈縻政策之間的一個折中,既給了商人繼續在大同經營的理由,又避免了價格失控引發蒙古部落不滿,優先供應和限制轉運的條款,則是為了保證大同這邊的戰略物資不會因為價差而流失。
商人們聞言,雖然覺得漲幅未必能完全抵消宣府那邊的利潤誘惑,但能得到官府許可提價,並且保住了在大同的經營資格,已是不錯的結果。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齊聲應道:“多謝林大人體恤!我等一定遵守大人吩咐,絕不敢擾亂市集,更不會擅轉貨物!”
“去吧。新價目速速報來。”林承嗣揮揮手。
商人們千恩萬謝地退下了,帥帳內重新安靜下來,但林承嗣的心卻越發不平靜。北邊部落詭異南遷的疑雲尚未散去,南邊宣府又冒出物價飛漲的怪事。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隱晦的聯絡?還是各自獨立的巧合?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代表宣府的位置和大同以北那些新部落標記之間來回移動。豪格東歸路上的拖延,嶽託的遲遲不至,科爾沁大部落的異常安靜……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某種正在醞釀中的、超越常規邊境衝突的東西。
“不能再等了。”林承嗣低聲自語。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突破這重重迷霧,無論是北邊的草原,還是南邊的宣府,都必須有更可靠、更深入的情報來源。
他召來心腹,下達了新的指令:“加派兩路精幹人手。一路,繼續深入科爾沁及更東邊,務必查明嶽託大軍的確切位置、規模和動向,探查各大部落的真實態度和近期異常活動。另一路,持我手令,秘密前往宣府,不要驚動當地官府,設法查明物價飛漲的根源!重點查訪那些大宗交易的背後主顧、異常資金流動,以及……有無身份可疑之人大量採購或囤積物資。記住,隱秘第一,速去速回!”
看著心腹領命匆匆離去,林承嗣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大同彷彿成了風暴眼中暫時平靜的一點,但四面八方湧來的異常氣流,已經讓這平靜顯得如此脆弱和虛假。
他需要更快地看清棋局,才能在這越來越詭異的邊疆博弈中,為大明,也為他自己,爭得一線生機。
時間,正在一點點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