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午後的陽光曬得人發蔫,大同以北聯軍營地裡的訓練也暫時歇息。
林承嗣在自己的帳篷裡,剛就著一碗冷奶茶,囫圇吞下兩塊乾硬的奶餅,權當午膳,連日奔波協調,舌敝唇焦,腸胃也習慣了這種粗糙的節奏。
帳簾被猛地掀開,依舊是那個往來草原的傳信探子,這次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著驚愕、興奮和難以置信的古怪神情。
“大人!東邊……科爾沁那邊,還有遼西,都有新訊息!”
林承嗣放下碗,抹了抹嘴:“說。”
“遼西先來的,薊遼總督傅宗龍大人,親自率兩萬兵馬出關,已抵達寧遠附近,前鋒與圍困錦州的建虜遊騎有過接觸,看架勢,是要與皇太極正面對峙,至少不讓他安心圍城。”探子快速稟報。
林承嗣點點頭,這個在他的意料之中,錦州是大明在遼西防線的關鍵支點,朝廷耗費巨資經營多年,祖大壽又是宿將,不可能輕易放棄,傅宗龍親率大軍出援,既是軍事必需,也是政治表態,只是,以皇太極的用兵老辣,傅宗龍這兩萬人想要解錦州之圍,恐怕不易,更大的可能是在外圍牽制,尋機而動,或者確保錦州後路不至完全斷絕,這將是遼西一場硬碰硬的消耗戰,對宣大這邊而言,意味著皇太極主力被牢牢吸在那裡,短期無法西顧。
“另一個訊息呢?”
相比於薊鎮,林承嗣更關心豪格那一路的動向。
探子臉上的古怪神色更濃了,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是科爾沁部那邊探子拼死送出來的,肅親王豪格……到了科爾沁部之後,並沒有如咱們之前預料的那樣整合兵馬、操練部眾,或是派人來咱們這邊威懾……”
“他幹甚麼了?”林承嗣皺眉。
“他……他到了之後,先是受了科爾沁部最大的幾個臺吉隆重款待,接著就……就住在最大的臺吉帳篷裡,日日宴飲,飲酒作樂,還……還索要各部進獻美女。這還不算,沒幾日,他就以‘整軍備戰、犒勞大軍’為名,向科爾沁及附近幾個歸附的蒙古部落,強行攤派牲畜、皮貨、甚至金銀!說是‘借用’,但誰都知道那是肉包子打狗。有部落首領私下抱怨了幾句,說牧場分配和貢賦早有定例,肅親王無權擅自加派,結果……結果被豪格當眾下令,杖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現在還在帳篷裡躺著呢!”
林承嗣聽著,初時有些茫然,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探子又確認了一遍,他才緩緩坐直身體,臉上露出一片純粹的“懵逼”。
豪格……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是知道豪格性情的,勇猛剛烈,但絕非傻子,甚至可以說在皇太極諸子中,算是頗有戰功和威望的一個。皇太極年事漸高,儲位未明,豪格正是需要竭力表現,籠絡滿清親貴,尤其是爭取蒙古諸部支援的關鍵時候,科爾沁部與愛新覺羅氏聯姻最深,是滿清最重要的蒙古盟友,向來是皇太極和諸位貝勒著力籠絡的物件。
現在,豪格奉皇太極之命西來,統領包括科爾沁部在內的大批蒙古騎兵,這本該是他展示統帥之才、施恩結好蒙古各部、鞏固自身勢力的絕佳機會,他只需稍微表現得公允些、大方些,尊重一下蒙古部落的習俗和既得利益,就能收穫不少好感,就算要立威,也該找準目標,比如對那些明顯心懷二意、與明朝暗通款曲的部落下手,這才叫殺雞儆猴。
可他幹了甚麼?到了盟友的地盤上,先自己縱情享樂,然後就開始刮地皮,甚至對提出異議的蒙古首領施以杖刑!
這哪裡是來統軍威懾的?這簡直是來當惡霸、來敗壞他父親皇太極多年苦心經營的滿蒙聯盟根基的!
“你……確定訊息無誤?”
林承嗣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這太反常了,反常到近乎愚蠢,豪格就算性情暴躁,也不該如此不分輕重,除非……他喝多了,或者被甚麼人蠱惑了?但以他的地位和身邊的謀士來說,這種可能性也不大。
“千真萬確!咱們的探子混在商隊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聽說鄭親王濟爾哈朗幾次勸誡,豪格都不聽,反而嫌他囉嗦。現在科爾沁部那幾個大臺吉,面上還恭敬,背地裡已是怨聲載道,其他小部落更是敢怒不敢言,離心離德。”
林承嗣沉默了,他擰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可能:苦肉計?故意示驕,引誘明軍或聯盟部落主動出擊?不像,代價太大,而且對豪格個人威信損傷是不可逆的。皇太極授意?更不可能,皇太極何等雄主,絕不會用這種自毀長城的方式來演戲;內部鬥爭?豪格和其他貝勒兄弟有矛盾,故意拆臺?這倒是有點可能,但跑到蒙古地盤上拆自己家的臺,這也太離譜了。
思來想去,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即便再不可思議,恐怕也是事實——豪格,真的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犯渾了,或者說,他性格中那驕橫暴烈、目中無人的一面,在離開了瀋陽的約束、手握重兵、又被科爾沁部盛大迎接的糖衣炮彈腐蝕下,徹底失控了。
“看來……這位肅親王,是真沒把蒙古諸部當成自己人,只當成可以隨意驅使、掠奪的附庸了。”
林承嗣最終只能得出這個結論,語氣中帶著一絲荒謬的笑意,這對於皇太極和滿清而言,無疑是重大失策,但對於大明,對於他林承嗣正在艱難維繫的這個脆弱聯盟而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敵人的失誤,就是自己的機會,豪格鬧得越兇,滿蒙之間的矛盾裂痕就越大,那些被迫進貢、受辱的部落,心中的怨氣和離心力就會越強,這對於大明進一步分化拉攏蒙古部落,鞏固甚至擴大白水河聯盟,提供了絕佳的切入點和“反面教材”。
至於豪格為何如此短視?林承嗣懶得深究了。政治人物偶爾犯下致命的低階錯誤,歷史並不罕見。或許就是單純的性格缺陷在特定環境下的爆發,他現在要做的,是如何好好利用這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