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去了錦州。
饒是他心志如鐵，這些時日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這壓力並非單純來自北方可能存在的軍事威脅——帶兵打仗，他盧象升何曾懼過？壓力來自於他必須同時扮演的角色：邊軍統帥、新政護法、地方秩序維持者、各方勢力平衡者……皇帝將山西這團亂麻和宣大這道險關一併塞到他手裡，期待他能一邊頂住外虜，一邊理順內政。
他日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調兵、彈壓、協調、威懾，心力交瘁。
如今，最致命的威脅暫時轉向了東邊。雖然豪格的三萬騎依舊不容小覷，但比起皇太極親率的八旗主力，壓力層級已然不同。這給了他，給了山西新政，一個極其寶貴、甚至可能是決定性的喘息之機！
盧象升睜開眼，目光已恢復銳利：“來人，請林大人過府一敘！”
林承嗣很快趕到，兩人在節堂內相對而坐，氣氛比往日少了幾分凝重，多了些務實的商討。
“督師，看來皇太極此次，意在錦州，或想長期圍困，或想調動關寧軍主力野戰。宣大這邊，豪格的三萬人，更像是牽制、監視，以及……處理蒙古事務。”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盧象升頷首：“不錯，豪格西進科爾沁，其意不言自明：一是震懾草原諸部，尤其是那些與我大明有所接觸的；二是可能整合兵馬，尋找機會南下騷擾，令我宣大不得安寧，無法全力支援遼西或穩定山西。”
他頓了頓，“我等，絕不可因皇太極主力東移而鬆懈！豪格此人，勇猛有餘，智略或不及多爾袞多鐸，但正因其悍勇，行事可能更加直接暴烈。且其麾下兩萬蒙古騎兵，熟悉草原，機動迅捷，不可不防。”
林承嗣點頭“下官明白，北邊聯盟初成，訓練未精，正需時間打磨。如今外部壓力稍減，反倒是整合內部、提升戰力的好時機。只是……那些部落首領，得知此訊，恐怕心思會活絡起來。”
盧象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覺得強敵未至，可以鬆口氣了？甚至覺得我大明壓力減小，他們可以多討些價錢，或者……不那麼賣力了？”
“督師明鑑，草原部落，最重實利，也最會審時度勢。”
林承嗣苦笑道：“還得讓他們清醒清醒，回去之後，我便以開市之名，召集各部首領，將皇太極東進、豪格西來的訊息正式告知他們，皇太極雖去遼西，但派其子侄率精兵三萬專為‘處理’蒙古事務而來，其意不善。如今我等已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唯有同心協力，練好兵馬，方能自保。若有人此刻三心二意，訓練懈怠，不僅戰後朝廷承諾的草場、封賞無份，便是眼前，若因戰力不濟被豪格擊破，部落存亡，就在頃刻！”
很快，皇太極發兵遼錦、圍困錦州，以及豪格率軍西進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了參與聯盟的各個蒙古部落。
起初，是一種瀰漫開的、幾乎可以觸控到的輕鬆感，許多蒙古騎兵在訓練間隙交頭接耳，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長生天保佑！皇太極去打錦州了！”
“聽說帶了好幾萬人，錦州的明軍夠他啃一陣子了！”
“豪格？帶著兩萬蒙古兵？哈哈，那不就是咱們的熟人嗎？打不過還跑不過嗎？”
“就是！真要來了，咱們跟著虎將軍擋一擋，實在不行，退進長城裡面去！大同城裡糧草多的是，豪格還能飛進來不成？等他們糧盡了，或者皇太極在錦州打得不順撤了，咱們再出來，草場還是我們的！”
這種“強敵主力未至，壓力大減，實在不行還能退守長城”的想法，在部落中迅速蔓延，彷彿壓在頭頂的巨石被搬開了一大半，剩下的不過是些需要小心避開的碎石。許多人的精氣神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訓練時雖然依舊聽從號令，但那股拼死求存的狠勁和緊繃感，明顯鬆懈了不少，甚至有些小頭目開始私下抱怨訓練太苦，覺得既然最大的威脅暫時不來，何必如此折騰。
虎大威很快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在第二日的演武場上，當著全軍的面，親手用馬鞭抽翻了三個在佇列中嬉笑懈怠的蒙古騎兵，並宣佈扣減其所屬部落接下來三日的豆料補給，鞭聲清脆，哀嚎刺耳，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林承嗣則按計劃召集了十五部首領，他強調了“豪格奉皇太極之命專為處理蒙古事務而來”，暗示其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們這些“不聽話”、與明朝結盟的部落來的。想觀望？想退縮？豪格的刀可不答應。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不少人剛剛升起的僥倖心理，是啊，皇太極是沒來，可豪格來了，而且帶著兵，就是來找麻煩的。退入長城？那只是最後不得已的選擇，意味著放棄草場、牲畜，寄人籬下。而且，如果因為自己部落訓練不力，導致聯軍戰敗，讓豪格趁勢逼近甚至威脅大同，盧總督會不會履行承諾保護他們，可就難說了。
壓力重新回到了肩上，雖然比之前預想的要輕，但依舊真實而迫近。
訓練重新變得嚴格起來，抱怨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專注的眼神和揮灑的汗水。聯盟的凝聚力，在經歷了最初的恐慌、隨後的鬆懈、再到認清現實後的務實，反而變得比之前更加具體和堅韌了一些。他們開始真正意識到，這個聯盟不僅是獲取大明物資好處的途徑，更可能是他們在豪格兵鋒下生存下去的唯一依靠。
大同城內外，肅穆依舊，但那種瀕臨爆裂的極致緊張感，已經悄然轉化為了更加深沉、持久的臨戰準備。
盧象升得以稍微調整部署，將更多精力投向山西內部的梳理和鞏固，來自薊鎮的一萬援兵順利抵達，被他作為戰略預備隊和彈壓地方的重要力量謹慎使用。
北邊的風，似乎轉向了東邊，但塞上的雲，依舊低垂，豪格的三萬騎兵，如同懸在頭頂的另一把利劍，雖未落下，其森然寒光，已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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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感覺我原來設計的這一段劇情有些不合理，所以我想重新再構造一下，感謝大家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