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巴特爾營地的蒙古包染成一片暗金，炊煙裊裊升起，壯年男子們作為哨騎散佈在營地周圍的山丘上，警惕地注視著北邊和東邊的地平線。
林承嗣站在巴特爾那座稍大的蒙古包前，看著這片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林安達，進來吧。”巴特爾的聲音從帳篷裡傳來，有些低沉。
林承嗣彎腰走了進去，帳篷內光線昏暗，中央的火塘燃著牛糞火，映照著巴特爾那張稜角分明、佈滿風霜的臉，他盤腿坐在一張舊氈毯上，面前擺著兩碗渾濁的馬奶酒，卻沒有動。
“坐。”巴特爾指了指對面。
林承嗣坐下，兩人之間隔著跳躍的火光，空氣有些凝滯。
“盧總督……答應了？”巴特爾先開口，聲音乾澀。
林承嗣點頭“答應了，督師深明大義，知道北疆盟約關乎長遠，願意出兵相助。”
林承嗣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但是，督師有條件。”
“說。”
“第一，兵力有限。督師最多能派出一千二百精銳，其中騎兵一千，火銃手兩百，由一員大將統領，北上駐紮，以為聲援、督導。”
巴特爾點點頭，這個他理解，也感激。一千二百明軍精銳，尤其是那一百火銃手，在草原上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足以讓很多中小部落望而卻步。
林承嗣的聲音變得緩慢：“第二，既是協同作戰，須號令統一，盧總督要求，北上明軍將領，須全權指揮所有協同作戰之兵馬。這意味著……包括貴部，以及其他幾個部落，所有能戰之騎，戰時皆需聽從那位明軍將領號令，統一編伍，統一操練，統一進退。一切，須遵大明軍法。”
巴特爾終於開口：“全權指揮……林安達，你在草原待過十年，你告訴我，一個部落，如果把刀把子交到別人手裡，那這個部落，還是自己的部落嗎？”
林承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誠懇，“巴特爾首領我明白你的顧慮，兵權是首領的命脈，這道理我懂，但請你也想想眼下的情勢，皇太極在瀋陽磨刀霍霍，草原上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一旦大戰爆發，後金或者那些投靠了皇太極的大部落，第一個要拔掉的釘子就是我們這裡！憑我們現在的力量，各自為戰，能擋住嗎？”
巴特爾嘴唇緊抿，沒有回答。
“盧總督不是要吞併你們的部落，他派兵來，是幫我們，是要把這個聯盟變得更強，更能在這狂風暴雨裡站住腳。但打仗不是兒戲，最忌諱令出多門。關鍵時刻，一個猶豫，一個自行其是，就可能讓所有人陷入死地！到時候，丟掉的就不只是兵權，而是整個部落男女老少的性命！是察哈爾部最後的火種！”
巴特爾想起林丹汗敗亡時的慘狀，想起部族四散奔逃、想起自己帶著這千餘殘部，像喪家之犬一樣在草原上東躲西藏，既要躲避滿清的追兵，又要提防其他部落的吞併。投靠額哲？那或許能暫時活命，但察哈爾部就真的亡了，徹底成了後金的附庸和前鋒。所以當他聽說大同這邊明朝有意羈縻蒙古時，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心，前來嘗試。
現在，明朝給出了援助，卻也提出了最觸及根本的條件。
“聽從明將指揮……那以後呢？仗打完了，如果我還活著，我的部落，還是我的部落嗎？我的勇士們，還會只聽巴特爾的號令嗎？大明的將軍，會不會就此留下來？或者把我們的人馬編入他們的軍隊，調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林承嗣沉默了片刻，繼而說道：“巴特爾首領，盧總督承諾，此乃戰時臨時措置，旨在應對眼前大敵。戰後，各部仍歸各位首領統領，朝廷絕不會強行改編吞併。至於指揮權的影響……”
他頓了頓，“虎大威將軍，你聽說過嗎？”
巴特爾眼神一動：“盧總督麾下那個蒙古人虎將？”
“正是。虎將軍亦是蒙古勇士，如今是大明副將，深受盧總督信任和重用，此次北上統領援軍、整訓聯軍的，便是虎將軍。”
聽到是虎大威，巴特爾緊繃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絲。同族，而且是已經在明軍中取得高位、名聲在外的同族，至少減少了那種被外人完全掌控的屈辱感和不信任感。
“由虎將軍來，自然是好一些，但他終究是大明的將軍，要聽盧總督的號令。”
“這是自然，但虎將軍瞭解草原，瞭解蒙古人，他會尊重部落的習慣，也會明白各位首領的難處，督師派他來，亦是此意，而且，督師說了，凡聽從號令、作戰英勇之部落，戰後朝廷必有厚賞，可獲更豐美的草場，首領子弟可入京受封，享受榮華。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是為了讓大家過得更好，而不是要奪走甚麼。”
“更豐美的草場……”
巴特爾低聲重複，眼中掠過一絲渴望，他的部落如今佔據的這片窪地，水草只能算勉強，養不肥太多的牛羊馬匹，如果能獲得一片更好的牧場，部落就能更快恢復元氣。
“巴特爾首領，我以我這十年在草原上漂泊、最終被陛下收用的人格向你擔保，也以盧象升總督的信譽向你保證，大明此次，是真心想要在北方結交朋友，共建屏藩，而非行吞併奴役之事。皇太極對蒙古諸部如何？是征服，是驅使為前驅，是剝奪其自主！而大明，願以盟約相待，以物資相助，所求者，不過是北疆安寧，共同抵禦強虜。此中誠意，天日可鑑！”
林承嗣看著巴特爾掙扎的眼神，給出了最後的選擇：“當然，若首領實在難以接受此條件，亦可明言，只是，屆時盧總督的援恐怕……大明無法將將士的性命，託付於一個無法統一指揮、號令不一的鬆散聯盟。”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現實，要得到保護，就必須付出代價，世上沒有免費的筵席，尤其是在這殘酷的草原和大國博弈的夾縫中。
巴特爾閉上眼，胸膛起伏，帳篷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許久，他睜開眼，眼神疲憊卻又有了一種下定決心的沉凝。
“林安達，此事……關係到我察哈爾部最後這千餘口人的生死未來，也關係到火落赤他們幾個部落。我巴特爾一個人，不能獨斷。”
林承嗣的心微微一沉。
“我需要……和族裡的長老們，還有我信任的幾個勇士頭領，商量商量，也請你容我一些時間，想一想。”
沒有當場拒絕，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之一。林承嗣知道，逼迫過甚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他點點頭，理解地說：“這是應當的。如此大事，確需慎重，督師給的時間也不多，虎大威將軍後天便會率軍北上，巴特爾首領，請你務必儘快決斷，最遲……明日日落之前，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如何？”
巴特爾看著林承嗣眼中毫不作偽的急切與誠懇，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好，明日日落之前，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給你答覆。”
林承嗣起身，行了一個草原上的禮節：“多謝首領，那我先回我在市集的帳篷，靜候佳音。”
離開巴特爾的蒙古包時，夜幕已完全降臨，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鑽般灑滿天幕，一條朦朧的銀河橫貫天際。夜風寒冷，吹得人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