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換了一身乾淨的褐色綢衫,頭髮也梳理過,臉上那道被衙役抓捕時留下的淤青已淡了許多,只是眼神中的那股彪悍與精明絲毫未減。
他見到柯元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裡帶著七分恭敬、三分不易察覺的討好,快步迎上:“小的劉昭,給縣尊老爺請安!老爺辛苦了!”
柯元彷彿沒看見他一般,目光平淡地從他臉上掃過,徑直走向主位,早有侍女上前,幫他褪去官袍,換上家常的深青色直裰。
整個過程,柯元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看劉昭第二眼,只是任由侍女伺候著,端起小几上剛沏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劉昭被晾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卻不敢有絲毫怠慢或不滿,只是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直到柯元換好衣服,坐下喝茶,他才稍稍放鬆了些,但依舊不敢坐下。
柯元喝了幾口茶,似乎才緩過些乏,抬眼看向侍立在側的另一位幕僚,語氣平常地問道:“今日倉廩清點,那批‘捐糧’,可都安置妥當了?入賬幾何?”
那幕僚連忙躬身,取出一本小冊子,低聲稟報:“回老爺,都安置在城西三號倉的夾層裡,賬面上是五百石,實際清點,共是八百三十石整,都是上好的陳米。已按老規矩,挑出其中成色最佳、顆粒飽滿的約五百石,分裝妥當,由劉昭手下的人,混在往口外運皮貨的車隊裡,昨日已出城,送往預定地點,剩下的,一部分摻入縣倉舊米,準備用於後續的‘施粥’,另一部分存在夾層,以備不時之需或……。”
八百三十石!比對外宣稱的“五十石捐糧”,足足多了三百石!而這所謂的“捐糧”,自然是柯元與那“積善鄉紳”演的一出雙簧,目的就是利用朝廷急於賑災、程國祥推行新政需要“政績”的心理,明目張膽地將大批來路可疑的糧食“洗白”入庫,再透過劉昭這樣的黑道人物,將其一部分走私出境牟取暴利,一部分則留在手中,作為控制災民、營造政績甚至關鍵時刻換取其他資源的資本。
柯元聽了,臉上並無喜色,只是微微頷首:“嗯,賬目做乾淨些,尤其是‘精米’的去向,痕跡要抹平,夾層裡的糧食,看守要加派我們的人,不許任何外人靠近。”
“小的明白。”幕僚應道。
柯元這才似乎想起了劉昭,目光轉向他,語氣依舊平淡:“劉昭,你手下那些人,這趟差事辦得還算利落,這次運出去的糧食,按老規矩,你得三成。銀子等貨到地頭,對方結清,自然會有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劉昭聞言,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連連躬身:“多謝縣尊老爺賞飯吃!小的和弟兄們一定盡心竭力,絕不敢誤了老爺的事!”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上次被魏文昭那小子查抄的那批私鹽,雖然作為‘物證’封存在縣衙庫房,不好直接動,但小的已經透過老關係,聯絡上了北邊幾個常年吃咱們鹽的掌櫃,他們願意按市價七成吃下,折算成銀子或皮貨、藥材都行,這個月十六,就能拿到第一批定金,您看……”
柯元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批鹽本就是他和劉昭的“財產”,被魏文昭抄了是預定好的,如今自然要變現回來。
“嗯,此事你辦得不錯,鹽款結算後,該是你的那份,也會一併給你,以後這種小事,你和你王師爺對接便可。” 他指了指剛才稟報的幕僚。
“是是是,小的明白!”劉昭忙不迭點頭。
正事談完,氣氛似乎輕鬆了些,劉昭見柯元心情似乎不差,便湊近了些,臉上帶著討好的笑,試探著說道:“縣尊老爺,這次程閣老派人把那兩個礙眼的弄走了,真是大快人心!尤其是那個魏文昭,毛都沒長齊,就敢在廣靈地界上動土,活該他倒黴!不過……這個程國祥,老是待在蔚州不走,還搞甚麼鹽政,搞得咱們生意都不好做了,錢也不好掙了,您看……要不要小的找幾個機靈膽大的兄弟,尋個機會,在路上……”
劉昭用手比劃了一個下切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一了百了?保證做得乾淨,像是遇上土匪流寇,絕牽連不到老爺您身上!”
柯元正在喝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劉昭一眼,那眼神並不凌厲,卻讓劉昭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柯元放下茶杯,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隨意:“劉昭啊,你這個人,辦事還算得力,就是……有時候,火氣太大了些,這不好,傷身。”
他轉過頭,對那位王師爺淡淡吩咐道:“王先生,我記得庫房裡還有些上好的金銀花、菊花和黃連,都是清熱去火的好東西。你待會兒包上一些,給劉昭帶回去,讓他泡水喝,去去火氣,這春天肝火旺,容易衝動,得降一降。”
王師爺躬身應道:“是,老爺,小的這就去準備。”
劉昭愣在原地,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聽柯元語氣溫和,還關心他的身體,連忙又堆起笑容:“多謝縣尊老爺關心!小的……小的就是隨口一說,老爺您別往心裡去,程閣老是朝廷大員,小的哪有那個膽子,就是……就是替老爺您覺得憋屈。”
柯元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只是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劉昭識趣地告退,跟著王師爺去取“藥材”了。
廳堂內只剩下柯元一人,他獨自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笑意的樣子
“火氣大……不知進退……”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彷彿在評價一件不太滿意的工具。
劉昭剛才那番“獻策”,看似為他分憂,實則是極大的愚蠢和危險,刺殺欽差閣老?簡直是自取滅亡!且不說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事敗,哪怕只有一絲風聲洩露,必將引來朝廷最酷烈的追查,他柯元在廣靈經營多年的一切,都可能瞬間灰飛煙滅。
殺程國祥是百害無一利!
殺了程國祥,不僅朝廷會查他,就連山西本地的官僚系統都不會放過他,文人自有文人的辦事方法,他這樣一聲不吭的直接進行肉體毀滅,你讓其他人怎麼想?你讓其他人怎麼辦?
劉昭這個蠢貨今天能提議殺程國祥,明天是不是就敢提議做別的?知道了太多秘密,卻又不夠聰明和忠誠的刀,有時候比敵人更危險。
柯元不需要一把可能反噬的刀,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控制和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