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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鹽糧相濟(二十八)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薛國觀清咳一聲,條分縷析:“其一,不能抓告狀的百姓,百姓敲登聞鼓,雖令朝廷顏面有損,然其陳述之事,若確為實情,則乃情有可原,走投無路之舉。若因此抓捕問罪,非但不能平息事態,反會坐實朝廷‘苛政猛於虎’、‘堵塞言路’之惡名,天下輿論必然譁然,於陛下聖德有損。此為一不能。”

崇禎微微頷首,這道理他明白,殺告狀百姓,是最愚蠢的下策。

“其二,不能動程國祥程閣老。程閣老乃奉陛下明旨,赴山西推行鹽政新法之欽差。其一切舉措,縱有不當,亦是在執行陛下之國策。若因百姓告狀,便處置欽差,無異於朝廷自我否定新政,自打耳光!屆時,非但山西鹽政立廢,天下觀望推行新法之各省,必然人人自危,裹足不前,所有新政都將寸步難行!鹽政休矣,其他諸政亦將隨之動搖。此為二不能,亦是最為要害之處!”

這一點,正中崇禎心坎。處置程國祥,就是否定自己的決策,就是新政的全面潰敗!絕對不行!

薛國觀見皇帝神色,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精神稍振:“其三,不能追究地方官府抓私鹽之責。查緝私鹽,乃《大明律》明載,地方有司之本職。廣靈等地官吏,不過是奉上官(程國祥)之命,嚴格執行律法而已。他們何錯之有?若因此處置地方官,則天下州縣,今後誰還敢依法辦事?誰還敢觸碰鹽務這等棘手之事?法紀將蕩然無存!此為三不能。”

“其四,不能牽連具體執行抓捕私鹽之官員,譬如……廣靈縣目前主持此事的官員。無論其是魏文昭亦或他人,其所行之事,抓私鹽,於法有據,於理無虧。若因執行法度而獲罪,則今後誰還敢為朝廷賣命?誰還敢在地方任事?寒了天下實幹官吏之心,朝廷將無人可用!此為四不能。”

薛國觀一番話,將各方勢力、各種可能的反應都考慮了進去,最終歸結為“四不能抓”,實際上是將所有直接責任人的處罰路徑都堵死了。

崇禎聽完,頓時覺得頭大如鬥,這就是政治嗎?明明知道是山西地方官府故意在鹽政推行之際阻撓鹽政,卻誰都不變抓,誰都不能罰,這簡直是進退兩難啊!

孫承宗一直在默默傾聽,他捋了捋長鬚,沉吟道:“陛下,薛閣老所言四不能,確是老成持重之見。眼下當務之急,並非追究何人責任——此事可容後細查——而是立刻解決山西,至少是告狀百姓所在州縣的‘鹽荒’!絕不能讓‘無鹽可食’成為蔓延之實,否則民變在即,一切皆休!”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起來:“老臣以為,首要之務,當從速調運官鹽入山西!不必計較一時成本,由戶部協調長蘆、河東等鹽場,抽調存鹽,由漕運或陸路,緊急運往大同、蔚州、廣靈等地。同時,陛下可特旨,於這些地方,臨時設立‘平鹽所’,以低於常價,甚至成本價發賣官鹽,務必先讓百姓鍋裡有鹽!先穩住民心,平息怨氣,再圖後續。至於百姓狀告魏文昭抓私鹽一事,可以履職急躁,激起民變的罪名先將他押回京師調查。”

“調鹽平抑鹽價……”崇禎喃喃重複,這倒是個直接解決問題的辦法。

但旋即皺眉:“此乃權宜之計,只能解一時之急。鹽政的根本,新法的推行,難道就此作罷?或者,以後全靠朝廷貼錢運鹽平糶?”

孫承宗嘆了口氣:“陛下,此確非長久之計,然眼下民心如火,不得不先以水滅之。至於鹽政根本……老臣與薛閣老一時也難有萬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薛國觀,薛國觀也無奈地微微搖頭。

改革遇到基層強烈反彈,且反彈得如此直接慘烈,連他們這些閣臣也未曾充分預料到的。

崇禎的目光掃過李待問:“李侍郎,你執掌戶部,錢糧鹽務你最熟悉。如今之局,調鹽平價為先,朕準了。你即刻去辦,要快!但朕更要問你,除了這救火之策,鹽政本身,該如何保住?如何才能真正推行下去,而不至再生今日之變?”

壓力來到了李待問身上,這位戶部侍郎顯然早已在心中盤算過無數遍,他並未驚慌,而是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聲音沉穩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

“陛下,孫閣老調鹽平價之策,乃安民必需,臣遵旨即刻去辦。然若要根除弊病,保住鹽政,使其不再重蹈覆轍,臣……確有一計,或可冒險一試,只是……干係重大,恐非尋常手段。”

“講!”崇禎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辦法”,不管是否冒險。

李待問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後定在皇帝臉上,緩緩道:“陛下,鹽政之敗,表面在鹽價,在私鹽,根源卻在……‘人’!在地方官吏!新政條文再好,若執行之人心存怠惰、陽奉陰違、甚至暗中掣肘,或如廣靈這般,只知機械執行‘抓私鹽’之令,卻全然不顧‘民無鹽食’之後果,再好的經,也能被歪嘴和尚念壞!程閣老在山西,或可震懾一時,但閣老不可能永遠駐守一地。鹽政之根基,必須紮在地方,紮在那些日常與百姓、與鹽商、與鹽戶打交道的州縣官吏身上!”

他見皇帝凝神傾聽,繼續道:“因此,臣之拙計便是:‘官吏混編,更調旋渦’!”

“何為‘官吏混編,更調旋渦’?”崇禎追問。

“陛下,山西鹽政試行不順,乃至釀出民變風險之府縣,其地方官吏體系已然與舊有鹽利格局糾纏過深,難以扭轉。僅靠程閣老高壓,只能治標,難動其根本。不如……來一次大換血!”

李待問語氣漸顯銳利,“請陛下下旨,將山西推行鹽政最不力、民怨最大之數府州縣的主官、佐貳官以及經手鹽務之關鍵胥吏,全部調離山西!將其分散調往直隸、陝西、山東等鄰近省份,擔任閒職或平調,使其脫離山西鹽政之‘泥潭’。”

“調走?”薛國觀忍不住插話,“那山西空缺的官職,由何人填補?且調走之官,若心懷怨望,於他省亦非好事。”

李待問答道:“這正是‘混編’之意!空缺之官職,由三部分人填補:其一,從直隸、陝西、山東等鹽政推行相對順利、或未試行新法之省份,抽調一批精明強幹、風評尚可的官吏;其二,從今年恩科新晉進士中,擇選年輕敢為、認同新政者;其三,可由程閣老從戶部及隨行人員中,提拔推薦少數幹才。將這三部分人,打散混編,填入山西空缺各職!新官上任,與舊有地方勢力瓜葛較少,且其中多有銳意進取、欲借新政立功之輩,又有程閣老坐鎮統籌,或可打破山西官場之沉痾痼疾,為鹽政注入一股新風!”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調走之官,散於各省,人地兩疏,其影響力大減,縱有怨言,亦難成氣候。且陛下可明發諭旨,此次調動乃‘朝廷統籌,歷練幹才’,並非貶斥,亦可稍安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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