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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鹽糧相濟(二十一)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縣令柯元離城的第二日,廣靈縣衙似乎瞬間安靜空曠了許多,儘管縣丞、主簿等人依舊各司其職,處理著日常賦稅、刑名等瑣務,但那股由柯元坐鎮而生的、有條不紊的軸心感,彷彿隨著他的離去而有所消散。

魏文昭與程哲一依舊每日到戶房點卯,翻閱文書,但沒了柯元不時前來商議鹽務(哪怕是形式上的),兩人的監督工作又陷入了某種半停滯狀態。

黃四商隊兌換票引的熱鬧與緊張已然過去,常平倉裡多了幾百石糧食,但城外災民的哀嚎並未因此減少太多,那每日蒸騰的絕望氣息,透過城牆,依舊隱隱壓迫著城內人的心神。

到了第四天下午,這份平靜被打破了。守衛城門的兵丁來報,又有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請求入城,聲稱是來廣靈售賣官鹽的。

有了上次黃四商隊的經驗,縣丞不敢怠慢,核查了對方的路引、鹽引及官方憑證(來自河東鹽場)無誤後,便放其入城,這支商隊約莫十餘輛大車,護衛不多,領頭的是個姓李的掌櫃,名喚李志,看起來比黃四更顯富態,言語間也帶著行商特有的圓滑。

李志商隊進城後,並未驚動太多人,自行在城內尋了處寬敞的舊貨棧安頓下來,次日便開始按照官定鹽價,向城內寥寥無幾的幾家有售鹽資格的鋪子批發出貨,同時也接受零散購買。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食鹽貿易本就是地方常事,只要手續齊全,價格合規,便無人會過多在意。

魏文昭與程哲一聽到此事,也只當是尋常商業往來,與票引兌換無直接關聯,並未特意前去關注。

然而,變故來得突然。

就在李志商隊開始售鹽的第二天下午,一個皂隸急匆匆跑到戶房,找到正在核對舊檔的魏、程二人,氣喘吁吁地稟報:“二位老爺,不好了!剛……剛才有街面上的眼線急報,說發現有一大批來路不明的私鹽,正從城西一處廢棄的磚窯往城裡運!看情形,數量不小,怕是有人想趁李掌櫃賣官鹽的時候,渾水摸魚,低價傾銷!”

魏文昭霍然起身,臉色驟變:“私鹽?可查實了?有多少人?運往何處?”

皂隸抹了把汗:“眼線看得真切,都是半夜偷偷搬運,用麻袋裝著,藏在那磚窯裡,估計不下百石!接貨的像是城裡幾個平日就不太安分的青皮混混,還有……還有兩家平時也偷偷摸摸賣點雜貨的鋪子牽線,看樣子,是要在城裡分散藏匿,然後暗中發賣!”

百石私鹽!這絕非小打小鬧!若讓這批鹽流入市場,以其低廉的價格,李志那批剛剛開始售賣的官鹽,必然無人問津!官鹽滯銷,不僅直接影響朝廷鹽課收入,更會向所有觀望的商人傳遞一個極其惡劣的訊號——在新法試行地,私鹽依舊猖獗,官鹽毫無競爭力!如此一來,誰還願意辛辛苦苦運糧來換鹽引?程閣老苦心推行的鹽糧相濟法,在廣靈,乃至在整個山西剛剛樹立的“第一個成功兌換”的榜樣,就可能因此蒙上陰影,甚至功虧一簣!

魏文昭心念電轉,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柯元臨走前的安排,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命令——“凡涉及鹽務,必須本官親自審理,且需二位監督上官在場!”

可現在,柯元不在!

那皂隸見魏文昭臉色變幻,又急道:“二位老爺,班頭讓小的來請示,現在人贓可能尚未完全轉移完畢,正是抓捕的好時機!是不是立刻調集人手,封鎖磚窯和那幾個接頭鋪子,來個人贓並獲?只是……縣尊老爺有嚴令,鹽務之事,必須他親審,且二位老爺需在場,如今縣尊不在,這……這令還遵不遵?抓還是不抓?”

難題,赤裸裸地擺在了魏文昭與程哲一面前。

魏文昭幾乎不假思索,斬釘截鐵道:“抓!當然要抓!《大明律》明令禁止私鹽,此乃國法!如今人贓可能俱在,豈能坐視不管?若因拘泥於縣令一時之令,而放任數百石私鹽流入,破壞官鹽銷售,阻礙朝廷新政,那才是真正的失職,對不起程閣老的信任,更對不起陛下的期許!”

他眼中閃著銳利的光芒:“柯縣令的命令,是為防止尋常鹽務處置不公,或有人藉機生事,但眼前是現行重犯,人贓並獲在即,事急從權!更何況,抓捕現行私鹽販子,維護鹽法,這命令本身有何問題?難道柯縣令的本意,是讓我們眼睜睜看著私鹽橫行而袖手旁觀嗎?絕不可能!”

他的理由聽起來充分且正義凜然:維護國法、保護新政、事急從權、且抓私鹽這道命令本身無錯,就算日後出了事,也不可能怪到他頭上。

然而,一直沉默的程哲一,此刻卻緩緩站了起來,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抬手製止了魏文昭幾乎要立刻下令的動作,沉聲道:“魏狀元,且慢!”

魏文昭不解,甚至有些焦躁,“程先生,此時猶豫,賊人恐將鹽轉移殆盡!貽誤戰機啊!”

程哲一目光深邃,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魏狀元,你不覺得,此事……太過巧合了嗎?”

“巧合?”

“李志的官鹽商隊前腳剛進城開始售賣,後腳便有如此大批次的私鹽企圖湧入,時間拿捏得如此之準。此其一。”

程哲一掰著手指,語速不快,卻帶著一股寒意,“其二,偏偏是在柯縣令離城前往各地籌糧,縣衙由縣丞暫代、你我這兩個‘監督’實際上並無直接管轄權的空當;其三,舉報如此及時、準確,彷彿就等著我們做出反應。”

他盯著魏文昭的眼睛:“若這是一個局呢?若那批‘私鹽’本身有問題,或者,抓捕過程中出了甚麼‘意外’——比如‘人犯’激烈反抗,造成死傷;比如搜查時發現‘證據’指向某些意想不到的人或鋪子;甚至,若那批鹽根本就是另有隱情……柯縣令不在,下令抓捕的是你我,現場監督的也是你我。

屆時,無論結果如何,這責任,這干係,你我如何撇得清?若真有人想阻撓新政,或藉機生事,這豈不是將現成的刀把子,遞到了別人手裡?”

魏文昭聞言,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許,程哲一的擔憂不無道理,官場險惡,他在京中也略有耳聞,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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