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我明白你的顧慮,可若因懼怕可能的陰謀,就坐視法度被踐踏、新政被破壞,那豈非因噎廢食?你我身為朝廷官員,受命監督鹽政,豈能如此畏首畏尾?”
魏文昭頓了頓,繼續道:“何況,若真是私鹽,此刻不抓,讓其氾濫,官鹽立滯,商賈寒心,鹽政頓挫,這後果,你我同樣承擔不起!兩害相權,我認為當機立斷,維護法度新政,才是正道!即便有些風險,也該擔當!”
兩人正在爭執不下,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方才那皂隸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昨日進城售鹽的商隊掌櫃李志。
李志此刻臉上全然沒了商人的圓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焦急與憤慨。
他一進門,也顧不得太多禮數,對著魏、程二人便躬身急道:“魏狀元,程先生!二位可得給小人做主啊!”
“李掌櫃,何事如此驚慌?”魏文昭問。
“小人剛剛得到風聲,說有一大批私鹽正要偷偷運進廣靈,價格極低,意圖沖垮小人的官鹽生意!”
李志捶胸頓足:“小人響應朝廷,千里運鹽至此,本本分分售賣,若讓這批私鹽得逞,小人血本無歸是小,可朝廷鹽法威嚴何在?日後誰還敢正經買賣官鹽?程閣老的新政,豈不是要在這廣靈栽個大跟頭?求二位上官明察,趕緊下令抓了那幫私鹽販子,以正法紀啊!”
他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哭腔,將一個守法商人被私鹽逼迫的無奈與憤怒表現得淋漓盡致。
李志的突然出現和激烈懇求,如同在魏文昭本就傾斜的天平上,又加了一枚重重的砝碼,看!連正經商人都如此疾呼,可見私鹽危害之烈,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若再不行動,不僅法度淪喪,更會寒了這些響應新政的商人之心!
程哲一眼看李志進來,心中那不安的預感更加強烈,這李志的訊息未免也太靈通了!他剛想開口再勸,魏文昭卻已經下了決心。
魏文昭深吸一口氣,對李志安撫道:“李掌櫃不必驚慌,此事我等已然知曉。私鹽危害鹽政,法所不容,今日定不會讓其得逞!”
他轉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程哲一,語氣斬釘截鐵:“程先生,你的顧慮,文昭明白。但此事關乎國法新政,關乎商民信心,更關乎城外能否有後續糧食運來!我意已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所有責任,由我魏文昭一力承擔!與程先生無關!你只需如實記錄今日之事即可。”
說完,他不等程哲一再反對,直接對那等候已久的皂隸下令:“速去告知捕快班頭,點齊三班衙役,持械前往城西廢棄磚窯及舉報所述鋪子,封鎖各處路口,務必將運銷私鹽之人犯一舉擒獲,鹽貨全部扣押!動作要快,注意人贓並獲!若有反抗,可酌情制服,但儘量留活口!本官與程先生隨後便到現場!”
“得令!”皂隸精神一振,飛奔而去。
“魏狀元!你……”程哲一伸手欲攔,但魏文昭決心已定,大步向外走去,準備親往現場監督。
程哲一望著他決然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邊看似焦急、眼底卻似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神色的李志,心中長嘆一聲,他知道,此刻再說甚麼都已無用,魏文昭年輕氣盛,懷揣理想,又受李志懇求與自身責任感的驅動,已然聽不進任何“世故”的勸告。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墨跡飽蘸,此事已非他所能掌控,但必須留下記錄,也必須讓程閣老儘快知曉。他略一沉吟,開始以最簡潔客觀的筆觸,書寫今日發生之事:李志商隊入城、接到私鹽舉報、魏文昭與自己意見分歧、李志前來懇求、魏文昭最終決斷下令抓捕……他沒有加入任何主觀評判,只是將時間、人物、事件、決策過程一一列明。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程哲一寫得很快,但手指卻微微有些發涼,他知道,這封信一旦發出,無論接下來的抓捕行動結果如何,廣靈縣的局面,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向一個更加複雜、甚至兇險的境地。
而他和魏文昭,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私鹽案”,徹底捲入了漩渦的中心。
縣衙三班衙役傾巢而出,動作迅捷,捕頭得了魏文昭的明確指令,心知此事關乎朝廷新政,更有京裡來的狀元老爺盯著,哪敢有半分懈怠?他親自帶隊,分作數股,一股直撲城西那座早已荒廢、只剩斷壁殘垣的磚窯;其餘幾股則迅速封鎖了舉報中提及的幾處鋪子以及可能逃竄的巷口。
魏文昭與程哲一併未在縣衙枯等,稍作整理便也匆匆趕往城西,等他們抵達磚窯附近時,行動已近尾聲,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一種混雜的、鹹腥的氣味,磚窯外的空地上,雜亂地堆放著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不少袋口已經被扯開,露出裡面灰白或暗黃色的粗鹽,顆粒不均,夾雜著明顯的沙土雜質,一看便是未經官坊提純的私鹽。
十來個衣衫襤褸、面帶驚惶的漢子被衙役們用繩索串著,蹲在地上,其中幾個臉上身上還帶著搏鬥後的青紫和擦傷。
一個看似頭目、穿著略整齊些的彪形大漢,被單獨捆得結實,由兩名健壯衙役死死按著,正是那舉報中所說的劉昭。
捕頭見魏、程二人到來,連忙上前稟報:“二位老爺,人贓俱獲!我等趕到時,這劉昭正帶著人從窯裡往外搬鹽,準備裝車運走,逮了個正著!”
他又指著旁邊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平民模樣的人“這幾個是在附近兩個雜貨鋪裡堵住的,正在跟鋪子老闆談價錢,身上還搜出了剛買的私鹽,一併拿了回來,鹽貨清點,目前有一百二十餘石,窯裡或許還有殘留。”
魏文昭點點頭,強壓著初次主導如此行動的緊張與隱隱的興奮,走到那堆私鹽前,伸手抓了一把,鹽粒粗糲扎手,顏色晦暗,與官鹽的潔白細膩截然不同,確是私鹽無疑。
他看向被押著的劉昭,“你便是主使?”
劉昭抬起頭,臉上橫肉抽搐,眼神兇悍中帶著不甘,卻並未狡辯,粗聲粗氣地道:“是俺乾的!鹽是俺從北邊弄來的,便宜!俺認栽!” 倒是爽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旁邊那幾個被抓的買鹽百姓,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不住磕頭求饒,說自己只是一時貪便宜,家裡實在吃不起官鹽云云。
證據確鑿,人犯供認不諱,一切似乎都順利得如同教科書案例,程哲一默默跟在魏文昭身後,仔細檢視了鹽貨,又觀察了被捕諸人的神色,尤其是劉昭那過於乾脆的認罪態度,讓他心中的那絲疑慮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深了一層,但他卻沒有立即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