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靈縣衙無所事事地“監督”了兩日之後,第三天上午,魏文昭正對著一卷枯燥的舊年黃冊出神,程哲一則老僧入定般坐在一旁,用小楷一絲不苟地抄錄著戶房提供的一些糧倉舊檔,彷彿這本就是他日常的工作。
忽然,一個青衣小帽的衙役匆匆來到戶房門口,對著裡面躬身道:“魏老爺,程先生,縣尊老爺有請二位,至二堂敘話。”
魏文昭精神一振,幾乎立刻站了起來:“可是有商隊運糧到了?”他心中瞬間燃起希望,終於等到正事了!
衙役低著頭,含糊道:“這個……小的不清楚,縣尊只讓請二位過去。”
程哲一放下筆,抬眼看了衙役一眼,又看了看略顯興奮的魏文昭,沒說甚麼,只是慢條斯理地收拾好紙筆,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魏狀元。”
兩人隨著衙役穿過縣衙的儀門、甬道,來到平日裡縣令處理日常公務的二堂。然而,二堂內的氣氛卻並非他們想象中的迎接商隊或準備發放票引,反而透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肅然。
縣令柯元已然端坐在公案之後,面色嚴肅,堂下還站著縣丞、主簿、典史以及三班衙役的頭目,更有四名衙役押著三個被繩索縛住、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地上。
那三人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地上還扔著一個破舊的麻袋,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灰白色、夾雜著土礫的粗鹽。
這分明是一樁正在審理的案子,且看起來像是……私鹽案?
魏文昭與程哲一腳步一頓,心中疑竇頓生,程哲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柯元見二人到來,臉上嚴肅的表情稍稍緩和,起身從公案後繞出,迎上兩步,拱手道:“打擾二位上官了。本官正在處理一樁緊要事務,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需請二位前來一同參詳。”
魏文昭還禮,疑惑道:“柯明府,不知這是……”
柯元指了指地上跪著的人和那袋鹽,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坦蕩。
“不瞞二位,今日一早,巡街差役拿住了這幾個販買私鹽的賊徒。人贓並獲。”
他頓了頓,目光在魏文昭和程哲一臉上掃過,繼續道,“按說,此等案件,雖涉鹽務,但地方有司依律處置,本是份內之事。然而……”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格外鄭重:“二位上官是京裡派來的欽差,專為監督鹽糧相濟新法、亦即監督鹽政大局而來,私鹽氾濫,乃鹽政大害,侵蝕官課,擾亂法度,與二位所督之事息息相關!本官思忖,此案雖小,卻關乎鹽政根本,本官才疏學淺,唯恐處置之間,稍有差池,或量刑失當,或未能深挖線索,以致影響了朝廷新政大局,那本官可就萬死莫贖了!”
他對著魏、程二人深深一揖:“故而,本官不敢專斷,特請二位上官移駕至此,一則,請二位親眼看看我廣靈縣對私鹽的態度與手段;二則,也望二位能於旁提點,若覺本官處置有何不妥,或從此案中能看出些關乎新法推行的端倪,還請不吝賜教!一切,都是為了將鹽政辦好,不負朝廷重託,不負程閣老親臨山西的苦心啊!”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抬高了魏、程二人“監督鹽政大局”的身份,又表現了自己謹慎奉公、唯恐有失的謙卑態度,更將一樁普通的私鹽案件,拔高到了“關乎新政根本”的層面。
魏文昭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心頭那股被閒置兩日的鬱悶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絲熱流湧上。
看!這柯縣令並非尸位素餐之輩,他不僅在為災民籌糧(雖然尚無結果),更對危害鹽政的私鹽毫不手軟!而且如此尊重他們這兩位“欽差”,遇事不專斷,主動請求監督提點,這是何等的明理與配合!
魏文昭頓時覺得,這位柯縣令或許真是位有心做事、且懂得規矩的下僚。
他幾乎就要開口,表示願意協助審看此案。
然而,旁邊的程哲一卻搶先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平和但清晰地說道:“縣尊大人恪盡職守,心繫鹽政大局,下官等感佩,然則,下官與魏狀元此番奉程閣老之命,職責明確,僅限於‘監督票引發放’事宜,閣老再三叮囑,不可越權干涉地方有司其他公務。此私鹽案件,雖涉鹽務,然究其本質,乃地方刑名、治安案件,依《大明律》及地方許可權,自當由縣尊依法處置,下官等並無職權置喙,亦不敢幹擾縣尊審斷,還請縣尊明鑑。”
程哲一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魏文昭稍微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他想起程國祥確實有過“非經准許,不可越權直接干預地方有司正常公務”的叮囑,是啊,他們是來監督“票引發放”這個具體環節的,並非來當巡鹽御史或按察使,全面插手所有鹽務相關事務,程哲一的提醒,恪守了本分。
柯元聽完程哲一的話,臉上並無不悅,反而露出理解甚至讚許的神情,連連點頭:“程先生所言極是!是本官考慮欠周了,二位上官職責分明,恪守分際,實乃我等楷模。”
他話鋒隨即又是一轉:“不過……既然二位上官職責包含‘監督鹽政’,而私鹽之害,與新政推行實乃一體兩面,此案審理過程,二位便在旁觀看,權當是瞭解地方鹽務實情,絕不需二位出言干預,更無需擔任何干系。只是請二位做個見證,看看本縣是否依法辦事,是否有辱朝廷鹽政法度。如此一來,既全了二位監督之責的‘體察’之意,又不越俎代庖,干涉本官審案,不知……二位可否成全本官這點小小的不情之請?只是旁聽,絕無他意。”
他這話說得極其巧妙,將“觀看審案”包裝成了“瞭解實情”、“體察下情”,是監督職責的合理延伸,同時又再三保證他們無需負責、無需干預,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似乎站得住腳。
程哲一沉吟了,嚴格來說,柯元的請求確實有些逾矩,但對方理由充分,態度誠懇,若再斷然拒絕,不僅顯得不近人情,也可能將原本看似良好的合作關係弄僵。
畢竟他們接下來在廣靈的工作,很大程度上還需要這位縣令的配合,他看了一眼魏文昭,見對方眼中又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顯然已被柯元說動。
權衡片刻,程哲一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既然縣尊如此懇切,且言明只需旁聽,不涉干預,那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只是一切審斷皆由縣尊依法獨裁,我二人絕不多言。”
柯元聞言大喜,連連拱手:“多謝二位上官體諒!快,給二位看座!” 立刻有衙役搬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側下方稍遠的位置,既能讓魏、程二人看清堂上情形,又明確區別於審案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