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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鹽糧相濟(十五)

2026-03-24 作者:後人發

魏文昭見他說得鄭重,雖然覺得有些小題大做,還是依言從包袱裡取出那份要緊的文書和戶部腰牌,仔細疊好,塞進了懷中內衣的口袋裡,還按了按,確認穩妥。

兩人繼續催驢前行,距離城門還有約莫一里多地,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星搭建的窩棚,是用樹枝、破席和泥土胡亂壘起來的,歪歪扭扭,勉強能容身,越靠近城門,這樣的窩棚越多,逐漸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骯髒混亂的難民聚居區。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複雜的臭味,那是糞便、垃圾、疾病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原本就稀疏的行人到了這裡幾乎絕跡,而當魏文昭和包慶這兩頭驢、兩個衣著相對整齊的人出現在難民營邊緣時,彷彿在死水潭裡投下了石子。

起初是幾道麻木或警惕的目光投來,很快,一些人影從窩棚裡、從牆角下蠕動了出來,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臉上沾滿汙垢,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神裡最初是空洞,隨後漸漸燃起一種近乎野獸看到食物般的微弱光芒。

“行行好……老爺,行行好……”一個蜷縮在路邊的老嫗伸出枯枝般的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像是點燃了引線,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他們步履蹣跚,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求生本能驅使下的緩慢而堅決的包圍態勢。

有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那嬰兒瘦小得如同貓崽,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細微的嗚咽,婦人滿臉淚痕,噗通跪倒在驢前,不住磕頭:“老爺!善人!給口吃的吧!孩子他爹餓死了,娃再沒奶吃也要沒了……求您發發慈悲,給點糧食,不拘甚麼,讓俺下點奶水,救救孩子……” 她額頭磕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旁邊一個掛著樹枝、鬚髮皆白、看起來有七十多歲的老漢,也顫巍巍地想要跪下,嘴裡喃喃:“救救我老伴……她不行了,就一口粥,一口就成……”

更令人心顫的是,有人手裡拉扯著面黃肌瘦、眼神驚恐的孩子,直接往魏文昭的驢邊推:“老爺,買了他吧!五歲小子,吃得少,能幹活!給一斗,不,半鬥米就成!”

“閨女!俺閨女九歲了,勤快!換點糧,救救她弟弟……”

轉眼之間,兩人兩驢就被幾十個形容枯槁、哀聲乞求的災民圍在了核心。那些伸過來的手,瘦骨嶙峋,沾滿汙垢;那些望過來的眼睛,充滿了最原始的、對生存的渴望,以及絕望深處一點卑微的企求,各種哀求、哭泣、叫賣兒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魏文昭的耳膜。

魏文昭臉色十分僵硬,殿試策論裡他寫過“民瘼”,史書裡他讀過“饑荒”,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沒有任何文字能描述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帶給他的震撼與窒息。那狀元及第的榮耀,那澄清天下的抱負,在這一張張絕望的面孔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艱難,手腳冰涼。

“老爺,行行好……” 那抱著嬰兒的婦人還在磕頭,額上已見血痕。

魏文昭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去解自己驢鞍旁掛著的乾糧袋,裡面還有他們剩的幾張粗麵餅和一小包炒米,他抓出餅,掰開了就想往下遞。

“省著點給!”旁邊的包慶低喝了一聲,聲音嚴峻,他也解下了自己的乾糧袋,但動作顯然比魏文昭剋制得多,他沒有全拿出來,只取出了約莫一半的餅子,掰成更小的塊。

然而,食物一露面,就像在滾油裡滴入了冷水,人群瞬間更加激動,無數雙手拼命向前伸,爭搶,推搡。魏文昭手裡的餅塊幾乎瞬間就被奪走,他甚至沒看清是誰拿去的。

包慶那邊情況稍好,但他也只能將小塊餅子盡力扔向稍遠一點的地方,引開部分人群的注意力。

兩張餅,一小包炒米,對於這幾十上百的饑民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分到的人,往往連味道都沒嚐出來就囫圇吞了下去,眼睛立刻又貪婪地望向他們,沒分到的人,更加急切地向前湧,哭喊聲更高。

“銀子!銀子!”魏文昭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下意識地就去摸自己袖袋裡的散碎銀子和銅錢。包慶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當魏文昭將一把銅錢和一小塊銀子扔出去時,場面幾乎失控了!人群瘋狂地撲向錢幣落地的方向,互相撕扯、踐踏,為了幾文錢,平日裡的倫常禮讓蕩然無存。但這並沒有解圍,反而吸引了更遠處窩棚裡的人向這邊張望、移動。

兩人身邊暫時壓力一輕,但更大的、更絕望的人潮正在形成合圍。

“快走!進城!”包慶經驗老到,知道再糾纏下去,別說財物,只怕人身安全都難保,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魏文昭的驢臀上,同時也猛抽自己的坐騎。

兩頭驢吃痛,嘶鳴著往前衝去,人群被衝開一個缺口,但無數隻手仍然試圖抓住他們的衣服、驢的韁繩,魏文昭的包袱被扯落在地,瞬間淹沒在人叢中,包慶的驢鞍袋也被扯開,裡面一些雜物散落。

他們根本顧不上這些了,只能伏低身子,拼命催促胯下牲口,在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體縫隙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衝,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災民絕望的哭喊,是衣物被撕裂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穿越了一片由苦難和瘋狂組成的沼澤,眼前驟然一亮,出現了廣靈縣破敗的城門洞,城門半開著,幾個無精打采的守門兵丁正抱著槍,漠然地看著城外發生的一切,絲毫沒有干預的意思。

魏文昭和包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驢背上跌下來,衝進了城門洞,直到冰冷的陰影籠罩全身,身後那些令人心碎的聲音被厚厚的城牆隔絕得模糊了一些,兩人才敢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魂未定和後怕,魏文昭狀元袍服下的青衫被扯開了幾道口子,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汙跡,束髮的巾子也歪了,模樣狼狽不堪。包慶也好不到哪裡去,帽子丟了,鬍子被扯得歪斜,額頭上還有一道不知道被甚麼劃出的紅痕。

再回頭看向城外,那兩頭馱了他們一路的青驢,早已不知被混亂的人群裹挾到了何處,消失在那一片灰黑攢動的人頭之中。

他們,就這樣赤手空拳、丟盔棄甲、滿心震撼地踏入了廣靈縣的土地。

魏文昭下意識地按了按懷中那份證明他身份和使命的文書,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監督票引發放”的差事,所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個沉重而殘酷的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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