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仕林此刻已收起了宴席上的熱情笑容,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不急不緩地說道:“急甚麼?新官上任三把火,何況是程閣老這樣的朝廷重臣?這第一把火,自然要燒得旺些,話也要說得重些,不然如何立威?”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手下這些惶惑不安的面孔,淡淡道:“他程國祥是強龍,但咱們這山西地界,水也不淺,鹽政牽扯多少人的飯碗?是他說動就能輕易動得了的?他現在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靠甚麼推行?還不是要靠我們這些地方官?”
“那……撫臺的意思是?”蔚縣縣令試探著問。
“以靜制動,先觀其變。他不是要推行新法嗎?好啊,咱們面上全力配合,他要人手給人手,要文書調文書,該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但具體怎麼推行,會遇到甚麼‘實際困難’,那就是我們的事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先讓他放手去幹。等他碰了釘子,遇到難處,咱們才能號清他的脈,看看他到底是真如海瑞一般油鹽不進、鐵面無私,還是也懂得些通權達變之道,摸清楚了這些,很多事情,才好坐下來慢慢談嘛。”
底下幾人聞言,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臉上的憂色稍褪,紛紛點頭稱是。
“撫臺大人高見!”
“還是撫臺老成謀國!”
“下官等明白了,一切聽撫臺安排。”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各懷心思的面孔。
程國祥帶來的新政風暴已然登陸山西,而地方官僚體系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一場圍繞著鹽利、權力與意志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程國祥能否憑藉其權威與決心,衝破這無形的羅網,將新法的根莖扎入山西的土地,前景猶未可知。
……
翌日,蔚州州衙大堂內,氣氛凝重。
得到傳召的本地大小鹽商們齊聚於此,個個身著體面綢衫,臉上卻難掩忐忑與觀望之色。
程國祥端坐堂上,山西巡撫高仕林等地方官員分坐兩側,新科狀元魏文昭、榜眼趙元靖等隨行進士則立於後方觀摩學習。
程國祥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鼓勵在座鹽商運糧換鹽。
“諸位皆是晉商翹楚,當知此法定價,即便算上長途運輸之耗,利潤依舊可觀,既可獲利,又可解朝廷邊餉之急,襄助災民,實乃利國利民之舉。”程國祥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然而,他話音落下,堂下卻是一片沉默,無人響應。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位資格較老的鹽商壯著膽子起身,拱手苦著臉道:“閣老明鑑,非是小人等不願為國效力,實在是……有難處啊!”他這一開口,如同開啟了話匣子,其他商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閣老!山西地處內陸,若從江南、湖廣運糧,路途遙遠,車馬、人力損耗巨大,算下來利潤微薄啊!”
“沿途雖聞朝廷剿匪,但山高路遠,總有不測之處,萬一遇上游兵散勇或是鋌而走險的流民,我等血本無歸啊!”
“閣老,非是我等推諉,實在是力有不逮……”
一時間,堂內充滿了“叫苦叫難”之聲,看似理由充分,實則透著一股濃重的觀望和推諉情緒。
程國祥靜靜聽著,面色不變,他深知,商人們所言固然有部分實情,但絕非全部。
根本原因在於,他們被以往層層盤剝的舊例嚇怕了,也摸不清他這位欽差推行新法的真實力度和永續性,更擔心一旦響應,會得罪地方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待聲音稍歇,程國祥才緩緩開口,逐一回應:“路途損耗,本官與戶部同僚早已細算過。即便從兩湖運糧至大同、宣府,依照新法所定鹽價,爾等依舊有三成至五成的純利,何來微薄之說?”他目光如炬,掃過剛才叫苦最兇的幾人,那幾人頓時目光閃爍,不敢直視。
“至於匪患,五軍都督府嚴令剿匪,北直隸、山西主要官道已大為清淨,若爾等仍有疑慮,本官可派兵丁護送首批運糧車隊,以做示範,確保安全!”
他甚至提出了更進一步的保障:“本官深知,以往鹽政之弊,多在基層胥吏以及鹽場交割環節,本官在此承諾,將派遣隨行進士分赴各主要鹽場坐鎮監督,確保兌鹽之時,公平公正,杜絕勒索克扣!爾等運糧隊亦可持本官手令,若遇地方無故刁難,可直接呈報!”
程國祥自以為這番安排已算周到,既給了利潤空間,又提供了安全和公平的保障。
然而,他話音剛落,堂下的商人們非但沒有振奮,反而一個個臉色發白,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了。
程國祥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他派兵護送、派員監督,在商人眼中,非但不是保障,反而更像是監視!
鹽商們害怕的是,一旦答應了,就等於被綁上了新政的戰車,徹底站在了地方潛規則的對立面,程國祥在時或可保他們無恙,可程國祥一走呢?那些盤踞地方多年的勢力,有的是辦法秋後算賬!
屆時,他們這些“出頭鳥”的下場可想而知,這背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看著眼前這群如同驚弓之鳥、唯唯諾諾的商人,程國祥知道,光靠懷柔與承諾,已然無用,他臉色一沉,一直壓抑的威嚴瞬間爆發出來,聲音陡然轉厲:
“好!既然好言相勸,爾等皆以種種託詞推諉,視朝廷新政如無物!那本官就問你們一句,這綱冊之上的名字,你們還想不想要了?!”
這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大堂,商人們渾身一顫,驚恐地抬起頭。
程國祥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朝廷頒行新法,乃為國策!凡綱冊在籍之商,皆有響應之責!若一味推諉觀望,乃至陽奉陰違,即是抗旨不遵!本官給你們三日時間考慮!三日之後,若再無主動申報運糧數額者,一律革除綱冊,三代不得經營鹽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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