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餘脈在蔚州境內漸次平緩,暮春時節的黃土高原上,點綴著些許倔強的綠意。
程國祥一行人馬穿過紫荊關,踏入山西地界,沿途所見,雖比遭了兵災的宣府一帶稍顯安寧,但田畝略顯荒蕪,村落人煙稀疏,依舊透著幾分民生艱難的氣息。
蔚州知州率領轄下官吏,早已在州境處迎候,一番簡單的見禮後,便簇擁著這位欽差閣老、戶部尚書的車駕,往州城而去,蔚州城不大,城牆因常年風沙侵蝕顯得有些斑駁,但城內主要街道還算齊整。
程國祥被直接請到了州衙後院的驛館。這驛館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飛簷斗拱,粉壁朱欄,雖不及京城官邸奢華,但在邊地已算十分考究。
引路的胥吏畢恭畢敬地將程國祥引入正房,但見屋內陳設一應俱全,桌椅皆是上好的榆木擦漆,光亮可鑑,窗明几淨,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靠牆的多寶格上甚至還擺了幾件仿古的瓷器和玉雕擺件,床榻上的錦被繡枕,用的也是蘇綢杭緞,牆角銅獸香爐裡,嫋嫋吐著清雅的檀香。
程國祥站在房中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來清廉簡樸,在京城的府邸也佈置得如同寒儒書齋,眼前這過於“周到”的接待,反而讓他感到不適,甚至有些警惕,這絕非朝廷規定的接待欽差的標準。
他並未立刻發作,只是淡淡地掃視一圈,然後對隨行的貼身長隨吩咐道:“將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都撤了,按朝廷規制,欽差出行,驛館接待自有定例,不可逾越。換上尋常桌椅、布衾即可,這地毯、香爐、還有那些擺件,都搬走。”
長隨跟隨他多年,深知老爺脾性,立刻應聲,招呼人手開始搬撤。
一旁的州衙主簿見狀,臉上笑容仍舊,搓著手道:“閣老,這……這都是下官等一番心意,邊地簡陋,唯恐招待不周,慢待了閣老……”
程國祥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爾等心意,本官心領,然朝廷法度不可廢,為官者,當以身作則,豈可因本官而至地方破例奢費?一切按規矩來便是。”
主簿不敢再言,喏喏退下。
晚間,接風宴設在州衙內最好的花廳。此時廳內已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山西巡撫高翔高仕林竟也親自從太原趕了過來,足見對程國祥此行的重視,陪坐的除了蔚州知州、同知、通判等州衙官員,還有以及幾位在地方上頗有影響力計程車紳代表。
宴席的規格顯然也經過了斟酌,既不敢過於奢華惹程國祥不快,又不能失了體面。菜餚以山珍野味為主,獐子、野雞、黃河鯉魚等依次呈上,輔以本地特色的麵食,酒是杏花村的汾酒,醇香撲鼻。
程國祥坐在主位,巡撫高翔高仕林在左首相陪,蔚州知州在右,高仕林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靈活,透著官場老吏的圓滑。
他率先舉杯,笑容滿面:“程閣老不辭辛勞,親臨我這貧瘠山西指導鹽政,實乃三晉百姓之福!下官謹代表山西上下同僚,敬閣老一杯,為閣老洗塵!”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一時間“為閣老洗塵”、“閣老辛苦”之聲不絕於耳。
程國祥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並未多飲,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待眾人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高巡撫,諸位同僚,盛情款待,程某謝過,本官此番奉旨前來,目的明確,只為推行鹽糧相濟新法,充實邊餉,紓解民困,陛下對此法寄予厚望,北邊諸鎮的糧秣,朝廷的歲入,乃至山西百姓能否藉此得些實惠,皆繫於此。”
他頓了頓,語氣漸漸轉沉,目光也銳利了幾分:“鹽政之弊,積重日久,以往種種,或可歸咎於舊例難改,或可推諉於吏胥貪墨。然則,今日陛下銳意革新,特開新法,更有京察司監察天下,若再有陽奉陰違、推諉塞責,乃至暗中阻撓者……”
程國祥沒有把話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意味已然瀰漫開來。他再次端起酒杯,“本官希望,在座諸位能深體聖意,同心協力,將這新法在山西順利推行下去。”
他說得極慢,字字千鈞,如同重錘敲在不少人的心坎上。
花廳內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程國祥這番軟中帶硬、先禮後兵的話,他們聽得明明白白,這位閣老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帶著尚方寶劍來啃硬骨頭的,此時此刻,誰敢當那個出頭鳥,去觸欽差的黴頭?
山西巡撫高仕林立刻哈哈一笑,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舉杯道:“閣老所言極是!推行新法,利國利民,更是陛下殷切期望!我等身為臣子,自當盡心竭力,豈敢有絲毫怠慢?諸位,我等一起敬閣老,表一表我等推行新法的決心!”
“敬閣老!”眾人齊聲應和,紛紛舉杯,臉上都堆滿了鄭重其事、堅決擁護的表情。一時間,宴席上又恢復了熱鬧,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剛才那片刻的肅殺從未出現過。
但在一片和諧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人是真心擁護,有多少人是虛與委蛇,又有多少人心懷鬼胎,就不得而知了。
宴席散後,官員士紳們各自告辭離去。巡撫高仕林並未立刻返回給他安排的下榻處,而是與他的心腹,包括蔚州知州、蔚縣縣令等幾人,默契地來到了州衙後院一間僻靜的書房內。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蔚縣縣令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此刻臉上已沒了宴席上的從容,帶著幾分憂慮,率先開口:“撫臺大人,這位程閣老……看起來是個動真格的角色啊,一來就撤了驛館的佈置,宴席上又直接把話挑明瞭,依下官看,這次怕是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
一旁的幕僚也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是啊,還是閣老、尚書,位高權重,又是帶著聖意來的,他若鐵了心要查要辦,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