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國臣終於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江伯遠臉上,“說來也巧,前番本伯在京師籌糧,有一批上好的糧食,本已談得八九不離十,卻被人半道截胡,硬生生抬價搶了去,事後本伯才得知,是一個叫江伯遠的鹽商買去了,江東家,你說說,這個江伯遠應該怎麼處置?”
江伯遠臉上的笑容僵住,背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哪知道他甚麼時候搶過伯爺的生意,平時他只顧著做生意,也沒聽說誰後面是伯爺啊!此刻被當面點破,他心中叫苦不迭,原來癥結在此處!
但他反應極快,知道此刻辯解或推脫都是下策,李國臣既然當面提起,就絕不是為了聽他道歉。
他立刻站起身來,恭敬的跪了下去:“伯爺恕罪!小人當時實不知是伯爺您要的糧食!若是知道,就算是借小人十個膽子也絕不敢與伯爺相爭!”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迅速掏出一疊早已備好的銀票,恭敬地雙手奉上,語氣懇切:“這六萬兩銀子,是小人一點微末心意,權當是給伯爺賠罪,萬望伯爺海涵!”
侍立一旁的護衛看了李國臣一眼,見其微微頷首,便上前默不作聲地接過了銀票。
幾萬兩雪花銀入袋,李國臣的臉色卻並未緩和多少。
他輕輕哼了一聲,指著棋盤道:“賠罪,光靠銀子可不夠誠意啊,這樣吧,江老闆,你我既然手談,便以此局論處,若你這局贏了,之前搶糧之事,以及今日鹽店之事,本伯一概不究,就此揭過,若是你輸了嘛……”
李國臣拖長了語調,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之意,比任何明確的懲罰都更讓人心驚膽戰。
江伯遠心中苦笑,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難關,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凝神應對。
棋局之上,一時間風起雲湧,黑白棋子糾纏絞殺,江伯遠使盡渾身解數,試圖爭勝,然而李國臣的棋路看似散漫,實則處處暗藏機鋒,中盤之後,黑棋的勢力便逐漸連成一片,優勢越來越明顯。
終局階段,李國臣落下一子,巧妙地將原本廝殺的一黑一白兩塊棋做成了“共活”,雖放棄了部分可能的目數,卻確保了勝勢無可動搖。
江伯遠看著棋盤上白棋大龍受困、實地遠遠落後的局面,臉色微微發白,放下了手中剩餘的棋子,低聲道:“伯爺棋藝高超,小人……輸了。”
然而,李國臣卻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發作,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看也沒看江伯遠,彷彿剛才那關乎一家產業甚至身家性命的賭約從未存在過一般。
“嗯,”李國臣淡淡地應了一聲,直到將所有棋子收好,蓋上了棋盒,才彷彿想起甚麼似的,對侍立在旁的護衛隨意吩咐道:“去,告訴外面的人,咱們從長蘆運回來的那些鹽,就按市價,賣給江東家吧。”
說完,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徑直向廳外走去,再沒看江伯遠一眼。
江伯遠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巨大的反差讓他腦子一片空白,直到李國臣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這局棋他輸了,但李國臣接受了那三成乾股和幾萬兩銀子所代表的合作,鹽賣給了他,意味著默許他繼續經營,而伯爺的鹽由他來賣,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捆綁和宣告。
他保住了鹽店,將自己和身家產業,綁上了李國臣,或者說,綁上了李國臣所代表的權勢的戰車。
……
四月初一
武英殿內薰香嫋嫋,崇禎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沉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他面前便是剛從地方辦差歸來的三位:黃道周、李邦華與賈尚桓。
黃道周是四日前才風塵僕僕從宣府趕回的,自去年他自告奮勇前往宣府主持授田、安頓流民以來,近半載時光都奔波於直隸、山西交界的這片土地上,規劃田畝,編戶齊民,撫慰流離,可謂殫精竭慮,黃道周在穩定地方、恢復生產上的勞績,卻是實實在在,而李邦華與賈尚桓,更是圓滿完成了山西一省的調田重任,攜大軍凱旋,其功卓著。
三人行禮之後,崇禎溫言嘉勉,充分肯定了他們在地方上的辛勞與功績。
“黃卿宣府授田,安輯流散,卿撫民之功,朕深知之。李卿、賈卿山西調田,釐清田畝,功莫大焉,辛苦了。” 崇禎語氣懇切,令風塵僕僕的三人心中頓感暖意。
接著,崇禎又詢問了些地方詳情、民生疾苦,便讓李邦華與賈尚桓先行告退,獨獨留下了黃道周。
待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崇禎從御座上起身,竟走到黃道周面前,親手虛扶了一下,隨即更出人意料地拉住了黃道周的手。黃道周身軀微微一震,感受到皇帝手掌傳來的力度與溫度,心中不禁波瀾起伏。
“黃卿啊,”崇禎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感慨,“如今這朝堂之上,能如卿這般,不尚空談,真心實意去地方做實事、解民困的官員,實在是太少了!”
崇禎話語一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而痛心:“尤其是東林一系,想當年,高顧幾位先生於東林書院講學,為的是反對空疏心學,倡導經世致用,是何等的務實!可嘆,歷經魏閹禍亂,摧折忠良,如今朝中殘留的東林風氣,卻多隻剩下些坐而論道、拘泥門戶的空談了!朕每思及此,心中甚為痛惜!”
崇禎緊緊握著黃道周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朕知卿學問淵博,操守嚴正,更難得的是有任事之勇,務實之心。朕希望,卿能振臂一呼,重振東林務實之學脈,滌盪那空談之弊!讓天下人知道,東林精神未泯,仍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棟樑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