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初步籌集妥當,接下來便是關乎身家性命的押運隊伍,李國臣與何進不敢假手他人,親自走訪了京城內外幾家信譽尚可的鏢局。
最終,他們選中了“福威鏢局”,這家鏢局的鏢頭林遠圖走北邊的鏢經驗豐富,與沿途一些關卡堡寨也略有交情,雖然要價不菲,但圖個穩妥。李國臣僱請了鎮遠鏢局的三十名趟子手和兩位經驗老道的鏢師。
然而,僅靠鏢局的人手,押運這上百車糧食,仍顯單薄,李國臣又讓何進出面,在城南的流民聚集處和勞力市口,招募了約六十名身強體壯、看起來老實肯幹的白丁,這些人多是北直隸、山東逃難來的農戶,或是京城裡討生活的苦力,只求一口飯吃,見有這等管飯還給工錢的活計,自是踴躍。
人手齊備,便是兵器。李國臣透過一些關係,花費了不少打點,才購買了一批腰刀、長矛和弓箭,又私下透過些灰色渠道,弄來了一些朴刀、哨棍之類的器械。
他將這些兵器親自發放給招募來的壯丁,看著那些大多連兵器都沒摸過的漢子,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李國臣將押運隊伍分成兩隊,一隊由鏢師帶領原有的趟子手作為前鋒和偵察;另一隊則由他府上一位略通武藝的家丁頭目,帶著那幾十名新募壯丁以及府中抽調的部分護衛,負責守護糧車核心。
在出發前的最後兩三天裡,李國臣幾乎是日夜守在城外的臨時營地裡,督促著那位家丁頭目和鏢師,對這群烏合之眾進行最基本的佇列、警戒和器械格擋訓練。
看著那些壯丁笨拙地揮舞著長矛,佇列歪歪扭扭,李國臣的心始終懸著,但他明白,這已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極限了。
無論如何,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運糧隊,總算有了點模樣。
三月十二,天矇矇亮,奉恩伯府的運糧車隊便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北京城。
李國臣披著一件禦寒的斗篷,騎在一匹頗為神駿的棗紅馬上,回望了一眼逐漸亮起燈火的北京城
他勒住馬,對特意趕來送行的何進最後叮囑道:“何先生,府裡和京城這邊的聯絡就全都交給你了,若有急事,立刻派人快馬報我!”
何進躬身鄭重應下:“伯爺放心,小人必定竭盡全力,穩住後方,祝伯爺此行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李國臣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轉身策馬,匯入了前行車隊之中。
離了京城地界,車隊逶迤北行,頭兩日,李國臣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騎在馬上也不忘四下張望,官道兩側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緊張地按住腰間的劍柄。他這支隊伍,車輛輜重繁多,護衛又多是臨時拼湊,看起來便像是一塊肥肉,由不得他不擔心。
然而,兩日過去,除了沿途遇到幾撥同樣行色匆匆的商旅和零星的流民,竟是出奇地平靜,官道雖算不得十分平坦,但也暢通無阻,預設中的盜匪襲擾並未發生。
李國臣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甚至有了些閒情觀賞起道路兩旁初春的景緻,雖仍顯荒涼,但土層下已透出些許倔強的綠意。
這一日晌午歇腳時,隨行的鏢師李三,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面色黝黑的精悍漢子,湊過來給李國臣的水囊添了些熱水,見他神色緩和,便搭話道:“伯爺可是覺得這一路太平得出奇?”
李國臣正有此感,聞言點頭:“確實。本以為這兵荒馬亂的年景,路途必不太平。”
李三咧嘴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伯爺有所不知,自去歲末,朝廷下了狠心整頓地方,五軍都督府連著下了幾道鈞令,著令各地駐軍、衛所,務必要將直隸、山西兩地的匪患剿除乾淨,您想啊,山西有盧象升盧閻王坐鎮,麾下天雄軍剿匪那是出了名的狠辣;咱們直隸這邊,李邦華李大人整頓京營後,也沒少派兵清剿地方不靖,加上聽說北邊幾個省去年都免了賦稅,老百姓好歹有口飯吃,願意鋌而走險的自然就少了。”
“哦?你倒是清楚。”李國臣有些訝異,一個鏢師竟能說出這番道理。
但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這問題問得著實有些外行。
果然,李三憨厚地笑了笑:“伯爺明鑑,幹我們這走鏢行當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吃飯,第一要緊的就是摸清各地道路的太平情況,哪條路最近,哪條路有哪夥山賊,官府近來剿匪力度如何,那都得門兒清,一旦判斷失誤,輕則貨物丟失,賠個傾家蕩產,重則……弟兄們就把性命都丟在荒郊野嶺了,不敢不清楚啊。”
李國臣聞言,默然點了點頭,也覺肩上責任重大,這可是他的家產啊。
又行了一日,隊伍途經一個縣城外圍。遠遠望去,能看見城牆腳下搭著些歪歪扭扭的窩棚,一些面有菜色的百姓蜷縮在那裡,眼神麻木地望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運糧車隊。顯然,這個縣也受了災,但並未在朝廷指定的災區名單之上。
這時,那李三猶豫了一下,還是驅馬靠近李國臣,臉上帶著些懇求之色,低聲道:“伯爺,您看……那邊有些災民,瞧著實在可憐,咱們車隊糧食充裕,能不能……稍微施捨一點,哪怕讓他們熬鍋稀粥……”
他仗著這兩日與李國臣說過幾句話,算是混了個臉熟,才壯著膽子開口求情。
李國臣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甚至沒有順著李三指的方向去看那些災民一眼,只是冷冷地瞥著李三,語氣帶著一股寒意:“李鏢頭,做好你分內的事便可。本伯的每一粒糧食都有它的去處,豈能隨意散給不相干的人?若是一路走,一路散,到了薊州,數目少了,這損失是你來擔,還是本伯來擔?”
他心中慍怒,這些災民餓死凍死,與他李國臣何干?他費盡心力,投入巨資來做這件事,根本目的是為了博取皇帝的青睞,鞏固自己的地位和財富,可不是來行善積德的,這李三不過是與自己多說了兩句話,便如此不知分寸,竟敢妄議糧食的分配,正該敲打一番,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
李三被這番毫不留情的話噎得面色一僵,訕訕地低下頭,抱拳道:“是……是小人多嘴了,伯爺恕罪。”
他撥轉馬頭,退回車隊前方,臉上火辣辣的,心中卻並無多少怨恨,只是暗自嘆了口氣,他開了口,盡了心,也就無愧了。
李國臣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點小插曲,揚鞭催動坐騎,督促著車隊加速透過這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