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政頒佈,可大多數人都在圍觀,誰也不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崇禎卻正在鼓勵別人吃螃蟹。
武英殿西暖閣內,門窗緊閉,成國公朱純臣、英國公張世澤、奉恩伯李國臣三人垂手肅立,心中皆是揣測不定,皇帝秘密召見,避開外廷文官,所議必是非同小可之事。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三位勳貴。朱純臣與張世澤,乃是北京城勳貴圈子裡真正的頭面人物,世代簪纓,枝繁葉茂,其影響力滲透在漕運、邊鎮貿易的方方面面,他們若肯點頭,幾乎等於大半個勳貴集團的表態,而李國臣……崇禎看向他時,眼神略深了一分。
此人能站在這裡,純粹是他一手操弄的結果,當初,他為了給勳貴集團買下一顆聽話的釘子,便借武清侯李國瑞欺凌庶兄之事發難,沒想到逼死了李國瑞,為了洗脫苛責勳貴的罪名,他不得不賞了個奉恩伯的爵位,以示“皇恩浩蕩”,堵住悠悠眾口。
崇禎心知肚明,這李國臣能把弟弟告到他這兒,其本身也絕非善類,某些地方比其弟恐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是恰巧被自己選中的一枚棋子,在這勳貴集團中打入一個絕對聽話的楔子。
但李國臣卻不這麼想,他從一個備受欺凌、幾乎要被掃地出門的庶子,一躍成為超品伯爵,手握鉅萬家資,全靠皇帝“主持公道”,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對崇禎充滿了近乎盲目的感激與敬畏。
“今日召三位愛卿前來,所為何事,想必你們也猜到幾分。”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新鹽法已於初三推行,朕欲使其暢通無阻,富國強兵,需得有人帶頭響應。”
朱純臣與張世澤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瞭然。他們這等人家,誰在背後沒有幾條經營鹽業的門路?或是暗中參股,或是庇護鹽商收取常例,或是直接利用漕運之便夾帶私鹽,皆是心照不宣的撈錢路子,只是以往礙於朝廷法度與清流物議,只能藏在暗處,見不得光。如今皇帝親自開口,讓他們“帶頭支援”,這無異於是將過去的灰色收入,一下子洗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了!
“陛下聖明!”成國公朱純臣率先躬身,臉上適時地露出振奮之色,“鹽政關乎國計民生,臣等世受國恩,自當為陛下分憂。這運糧換引,利國利民,臣府上願即刻籌措糧草,輸往災區,以作表率!”
英國公張世澤也緊跟著表態:“臣附議。國公府名下亦有幾家商號,往日裡做些南北貨殖,正好可令他們轉向,專司為朝廷運糧之事,必不辜負陛下信任!”
他們答應得如此痛快,並非出於對皇帝的忠誠,更是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以前偷偷摸摸,還要打點各方,風險大,收益也未必完全安穩,如今有皇帝背書,政策明晰,雖然需要先投入資金運糧,但換來的是穩定且合法的鹽引,長遠來看,這生意做得!誰會嫌棄銀子多呢?
崇禎的目光最後落在李國臣身上,李國臣感受到皇帝的注視,激動得幾乎要戰慄起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陛下!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賜,陛下但有驅使,臣萬死不辭!莫說是運糧換鹽,便是要臣傾盡家財以供軍需,臣也絕無二話!臣回去就讓人把倉庫清空,全部換成糧食,第一個給您運到河南去!”
他這話說得有些誇張,但其中的感激與效忠之意卻表現得淋漓盡致。朱純臣和張世澤在一旁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難免有些鄙夷,覺得這李國臣到底是暴發戶,上不得檯面,但同時也更清楚地認識到,此人乃是皇帝絕對的忠犬。
崇禎對李國臣的反應頗為滿意,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微微抬手:“奉恩伯忠心可嘉,快起來吧。”待李國臣爬起來,他才對三人沉聲道:“有三位愛卿鼎力支援,朕心甚慰。此事關乎朝廷大計,望爾等盡心竭力,做出個榜樣來。”
“臣等遵旨!定不負陛下重託!”三人齊聲應道。
看著他們躬身退出暖閣的背影,崇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真正的改革,並不是徹底消滅一個階級,而是把這個階級引向另一條路。
勳貴、商人、文官、內監……他要一步步地將這些力量或拉攏、或威逼、或制衡,全部納入到他設定的軌道上來,這盤大棋,他必須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李國臣出了皇宮,便回到了他的奉恩伯府,府邸雖不及成國公、英國公府那般世代積累的深沉氣象,自李國臣受封以來,他可是精挑細選,最終選了一座商人的府邸,然後便是重金買下,之後也著實修繕擴建了一番,朱門高檻,倒也顯出新貴的體面。
李國臣從武英殿回來,心中那股被皇帝親自委以重任的激動與熱切尚未平復,便立刻遣人將管家何進喚至書房。
何進年紀約莫四十,面容清瘦,眼神裡透著賬房先生特有的精明,他原本在京城一家大酒樓管賬,因心思縝密、算學極佳,幾年前偶遇當時還是落魄庶子、常去酒樓借酒消愁的李國臣。李國臣雖不得志,但畢竟是侯門出身,眼界還是有些的,看出何進並非池中之物,幾番交談便引為心腹,待他驟得爵位家產,急需可靠之人打理這驟然膨脹的家業,第一個便將何進要了過來,委以管家重任,倚為臂膀。
“伯爺今日面聖歸來,神色不似平常,可是有要緊事吩咐?”何進躬身行禮後,見李國臣面色潮紅,眼中興奮難掩,便知必有大事。
李國臣揮退左右,將皇帝在武英殿的吩咐,以及新鹽法的要點,低聲與何進說了一遍。“……陛下親口讓我等帶頭,這可是天大的恩寵,也是難得的機會!何先生,你素來有主意,你看此事該如何著手,方能既不負聖恩,又能於我府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