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山西、北直隸各府縣衙門前及交通要衝處,新貼的告示引來眾多商民圍觀,識文斷字者朗聲誦讀,人群之中,議論嘖嘖之聲不絕。
那告示以工整的館閣體書寫,蓋著戶部鮮紅大印,其文曰:
戶部奉旨頒行鹽政新法事諭:
一、各綱冊在籍商人,須運糧至朝廷指定災歉之地,交予有司。官給勘合,憑此並原領鹽引,赴指定鹽場兌鹽。鹽引、勘合,二者缺一不可。
二、綱冊商人,若惰誤遷延,不依限運糧兌引,即行革除綱籍,其家三世不得與鹽事。運糧踴躍,超出常額者,勘合數額雖定,然所餘鹽引準其照常兌鹽。若有新商欲入綱冊,許赴戶部納銀捐資,核准之後,方得列名。
三、各鹽場灶戶,自今歲始,應納之糧課、差徭一併繕免。所產之鹽,官以白銀平價收買,多交者,依例給賞。
鹽政新法,其實自去年冬月便有風聲傳出,在商人圈中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正式文告張貼出來,眾人雖不驚訝,卻仍不免圍繞著那幾條細則反覆咀嚼。
在頒佈了鹽政之後,朝廷又派快馬兼程的太監分赴兩地各大鹽區。
旨意明確:自即日起,各都轉運鹽使司、鹽課提舉司,一應行政、人事、鹽務,皆歸文官系統職掌,派駐之太監,唯司監督稽查之責,可風聞奏事,卻不得干預具體事務,更無指揮之權。
此令一下,在鹽務系統內部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多年來,鹽司皆是太監與文官共治,名曰相互制衡,實則常因權責不清,形成兩頭指揮,下屬無所適從,更給了貪墨之輩上下其手的空間,如今權責分明,文官系統固然覺得鬆了一口氣,辦事少了掣肘,卻也感到肩頭擔子驟然沉重——日後鹽務若再有差池,責任便無可推諉了。
在這新舊交替的當口,保定府商人江伯遠的心情卻是複雜難言。
江伯遠年近四旬,經營鹽業已有二十餘載。他祖上便是鹽商,傳到他這一代,家底頗為殷實,在保定府乃至京城都置有產業。然而,這份看似風光的家業,內裡的辛酸卻不足為外人道。
在過去的年月裡,他與其說是一名商人,不如說是各級鹽官、乃至官吏的提款機,從掌管鹽引發放的運司官吏,到負責緝私的巡檢,再到地方上的知府、知縣,甚至是不時下來巡查的京官,哪一個他都得罪不起。
年節壽誕、冰敬炭敬,那是定例;臨時攤派、各種名目的“捐輸”,更是層出不窮。若有半點遲疑或推諉,輕則鹽引被卡,數月無法營業,重則被安上“夾帶私鹽”、“賬目不清”的罪名,傾家蕩產也未可知。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崇禎二年年初,某位兵備道的僉事過壽,一張帖子送來,開口便是五千兩,他當時資金週轉正緊,婉轉請求能否寬限幾日,次日,他在運河上運鹽的三條船便以“查驗”為名被扣留,一扣就是半月,損失的不僅是銀子,更是信譽。最終,他不得不變賣了一處田莊,湊足一萬兩,連本帶“息”地送上去,船隻才得以放行。
他並非沒有想過退出這行當,但身陷其中,關係網早已織就,知曉太多內幕,豈是他說退就能退的?那些官員絕不會允許一個潛在的隱患帶著他們的秘密安然離開。
江伯遠本以為他這一輩子都要這樣度過,然而去年七月,當今皇上突然以雷霆萬鈞之勢開始清理朝堂,都察院、六科廊的奏章如同雪片,錦衣衛的緹騎四出,他熟識的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貪得無厭的官員,竟有大半鋃鐺入獄,家產抄沒。
一時間,北直隸官場風聲鶴唳,以往那些隔三差五便來“打秋風”的熟悉面孔,要麼消失在牢獄之中,要麼便緊閉府門,戰戰兢兢,江伯遠驚訝地發現,壓在他頭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那座大山,竟在短短月餘便土崩瓦解了大半。
他竟第一次感受到了些許“自由”的空氣,新補上來的官員,或因局勢未穩,或因皇帝嚴厲,暫時還未將手伸得像他們的前任那樣長,江伯遠終於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商人那樣,稍微按照市場規律和自己的能力來經營,而不再需要將大部分精力與利潤用於應付無盡的勒索。
然而,這短暫的輕鬆,很快便被朝廷頒佈的新鹽法打破了。
當鹽政改革的詳細條款傳到保定府時,江伯遠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抄錄來的條文,反覆研讀,直至深夜,他臉上沒有任何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運糧換引……勘合與鹽引缺一不可……惰誤則革除,三世不得與鹽事……”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朝廷是官,他們是民,他根本不信商人能鬥得過朝廷,過去是官員個人盤剝,如今是朝廷定下新法,看似有了規矩,但誰能保證這規矩不會被執行規矩的人再次扭曲?誰能保證這不是一種更系統、更名正言順的掠奪?
“罷了,罷了,順勢而為吧。”他長嘆一聲,除了順應這新政策,他別無選擇,鹽業是他江家的根本,他不能放棄,也不敢放棄。
但具體該如何做?新法要求運糧到指定災區。如今這世道,流寇肆虐,路途不靖,組織大隊人馬、車輛運送大量糧食,風險極大,一旦被流寇或亂兵劫掠,便是血本無歸,可若是不運,按照新法,長時間不運糧換引,就會被踢出綱冊,三代不得經營鹽業,這等於斷送了江家的未來。
思前想後,江伯遠做出了一個看似矛盾的決定,他立刻開始動用大部分流動資金,四處收購糧食,保定府乃至周邊州縣的糧價,因他和其他一些同樣觀望的鹽商開始動作,而微微上漲。很快,他家那幾座巨大的倉庫裡,便堆滿了新收的穀米麥豆。
然而,糧食入庫之後,江伯遠卻按兵不動了,他沒有像一些急於表現或家底更薄、不得不冒險一搏的小鹽商那樣,立刻組織車隊往災區運糧。
他打著算盤:先讓那些人去試試水,看看這運糧的路途是否真的能暢通無阻?接收糧食的官吏是否會故意刁難,索要賄賂,或者在勘核文書上做手腳?最終憑著糧票和鹽引,去鹽場兌鹽時,是否真的能順利提到鹽,而沒有額外的“損耗”。
他要等一個確切的訊號。如果先行者能賺到錢,哪怕利潤薄一些,但流程順暢,風險可控,那他江伯遠倉庫裡的糧食立刻就會變成賑災的車隊。他資本雄厚,一旦確認可行,完全可以後來居上,但如果先行者賠了錢,甚至血本無歸,證明了這條新路荊棘密佈……他就要考慮考慮別的活路了。
這就是江伯遠的生存之道,在官商的夾縫中,謹慎地邁出每一步,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