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拖了……”崇禎喃喃自語,他必須給熊文燦一個明確的交代,但絕不能是毫無代價的兌現。
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與程國祥、薛國觀商議的“新鹽政”方案上,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靖海司之功,不足以封伯,但若他能再立新功呢?”崇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新鹽政的推行,必然阻力重重,尤其是在利益盤根錯節的南方,若熊文燦能在其轄下的兩廣地區,將這套新鹽政順利推行開來,為朝廷開闢新的、穩定的財源,那這份功勞,便實實在在,足以堵住悠悠眾口,封他一個伯爵,也算名正言順。
這將是一個全新的考驗,一個比協調海盜更考驗政治手腕和執行能力的任務。成功了,爵位到手;失敗了,那就怪不得他崇禎吝嗇了。
決心已定,崇禎不再猶豫。他鋪開那份空白的黃綾詔書,提起硃筆,沉吟片刻,便開始落筆。
他親自草擬了一份封爵詔書,上面明確寫著,因熊文燦“籌劃靖海,初具成效;若能於兩廣之地,率先推行鹽政新法,卓有功勞,特加恩進封為逍遙伯”。
他沒有使用那些華而不實的虛詞,而是將條件寫得清清楚楚——“若能……卓有功勞”,他將“靖海司”的功勞定性為“初具成效”,不足以封伯,而將封伯的明確條件,繫結在了“推行鹽政新法”且“卓有功勞”之上。
為了安熊文燦那顆焦灼的心,也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與決心,崇禎做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舉動——他直接將這份寫好的、蓋好玉璽的預製詔書,交給即將前往兩廣傳達新鹽政旨意的太監。
“將此詔,帶給熊文燦。”崇禎對那太監吩咐道,語氣平淡卻帶著深意,“告訴他,朕的承諾,就在這裡。爵位,朕已為他預備好了,何時能真正頒下,就看他自己,如何為朕,為朝廷,辦好這鹽政新法了。”
那太監心中凜然,恭敬地接過這份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期票式”詔書,小心收好。
做完了這一切,崇禎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這一手,既安撫了熊文燦,給了他明確的盼頭和巨大的動力,又將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把封爵與否的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更將推行新鹽政這個棘手的任務,與熊文燦的個人利益徹底繫結。
熊文燦是會成為替朝廷掃清鹽政障礙的功臣,如願以償地戴上伯爵的桂冠?還是會在地方勢力的反撲下碰得頭破血流,最終與爵位失之交臂?
崇禎不再去多想,他能做的佈局已經完成,接下來,就看熊文燦自己的能力和造化了。
至少,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再被那些“刷存在感”的奏摺頻繁騷擾了,崇禎揉了揉眉心,將目光投向了下一份關於河南旱情的緊急奏報。
明帝國的麻煩,永遠層出不窮。
次日清晨,休息了一晚上的崇禎正在用早膳,便有內侍來報,戶部尚書兼閣臣程國祥與禮部尚書李孫宸聯袂求見。
去年七月後,田維嘉辭去了禮部尚書,黃道周順勢推薦了李孫宸,當時剛讓黃道周入閣,也不好拒絕,崇禎便索性同意了請求,也能立一個好的人設。
“宣。”
程國祥與李孫宸步履沉穩地走進殿內,行禮過後,程國祥率先開口,臉上帶著一絲振奮:“陛下,山西急遞傳來佳訊,因朝廷贖買之策公允,銀錢充足,山西調田之事,比之薊遼更為順利,二月二十日的訊息,大同盆地已全部釐清,賈郎中、李尚書與盧總督已移師蔚州展開工作,按日程推算,此刻蔚州亦當大抵完畢。預計下月二十之前,山西全省調田大局可定!”
崇禎聞言,眼中閃過一抹亮色:“好!賈尚桓、李邦華、盧象升,差事辦得漂亮。”他頓了頓,又說道:“程先生,你這次來恐怕不是單單為了此事吧?可是為鹽政試行之事?”
“陛下明鑑,正是此事!山西田政順利,國庫雖支出浩大,但亦有進項,鹽政試行之期已至,是否如期推行,請陛下聖裁。”程國祥躬身道。
“推行!”崇禎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斬釘截鐵,“章程早已核定,朕意已決,絕不拖延一日。”
“臣,遵旨!”程國祥感受到了天子的決心,心中一定,退後半步。
這時,禮部尚書李孫宸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份空白的題本:“陛下,下月初一便是陛下特開恩科之殿試日期,天下士子已齊聚京師,翹首以盼,臣此來,是恭請陛下欽定殿試考題。”
聽到“殿試考題”四個字,崇禎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絲異樣的興奮?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親身參與到這個時代最頂尖人才的選拔核心環節,去年時候他過來晚了,完美錯過了殿試。
這次恩科,是他一手推動,目的極為明確——他要的,不僅僅是一次考試,更是一次對官僚體系的血脈清洗和換血。
鹽政改革,觸動的是天下最龐大的利益集團之一,貪腐幾乎是必然的。
屆時,必然有官員落馬,而崇禎,卻不想用那些在舊官僚體系中浸淫已久、屁股底下或多或少都不乾淨的“備用官員”,在他眼裡,貪汙就像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他需要的是新鮮、乾淨、尚未被官場陋習完全同化,並且由他親手提拔、對他心存感激的“天子門生”。
“朕知道了。”崇禎壓下內心的波瀾,對李孫宸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考題,朕明日便會派人送至禮部。”
“微臣告退”李孫宸與程國祥對視一眼,知道今日之事已畢,一同躬身告退。
待兩位大臣離去,暖閣內重新安靜下來。
崇禎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宮牆內戲弄新綠枝椏的踏雪,思緒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出題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