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炮的喜悅還未完全散去,火銃的試射就讓崇禎的心情重新沉了下來,他看著那名京營士兵費力地操作著那杆鳥銃,從取出火藥罐、用量筒估算裝藥、倒入銃管、用通條壓實、再裝入彈丸、再次壓實……到最後點燃火繩,瞄準,擊發。
整個流程可以說是極其繁瑣,在戰場上有這時間,騎兵都衝鋒幾個來回了。
“砰!”
銃聲響起,遠處八十步(約80-100米)外的木靶上出現了一個白點,未能擊穿。
“有效射程僅八十至百步?且裝填如此費時?”崇禎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轉向湯若望,“湯先生,朕聽聞泰西已有更便捷之燧發槍,擊發無需火繩,風雨天亦能使用,何不仿製?”
湯若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詫異,而後拱手道:“回陛下,燧發槍並非泰西獨有。其實……早在崇禎八年,我大明畢懋康大人便已撰《軍器圖說》,其中詳細描繪了自生火銃之構造,其原理正與泰西燧發槍相類,以燧石擊打鐵砧產生火星,引燃火藥池。”
“甚麼?畢懋康?我大明早已發明?”
崇禎眼睛微眯,當初楊嗣昌可沒告訴他大明還有這號人物啊,到底是畢懋康沒名氣,還是說他們之間……
崇禎沒有繼續想下去,而是反問道:“既然早已發明,為何不用?為何還在用火繩槍?”
湯若望聽到崇禎追問,連忙解釋道:“陛下,不是不願意用,而是用不了。”
“自生火銃對燧石要求極高,需堅韌且易產生火星之上品燧石。我大明境內所產燧石,多質地不均,或過於酥脆,一擊即碎;或過於堅硬,難以引火。其打火成功率,遠不及穩定燃燒之火繩。戰場上,一擊不響,便是致命。”
“且自生火銃對火藥更為挑剔,尤其需要引火藥十分可靠,我大明各地所產硝石,提純工藝不一,雜質頗多,導致火藥威力不穩,吸溼性強,這樣的火藥用於燧發,更易出現啞火、遲發等險情。反觀火繩,雖慢卻穩定可靠。”
崇禎默然,他來自後世,深知材料學和基礎化學工業的重要性,這不是單靠一個巧妙設計就能解決的。
他不甘心地追問:“那產量呢?每月不足兩百杆,於百萬大軍何益?為何如此之低?”
湯若望指著不遠處正在捶打一根鐵條的工匠解釋道:“陛下,打造一根合格的銃管,絕非易事,需要選用精鐵,反覆鍛打,鍛打成形後卷製成管,再鑽通內膛,僅鑽膛一工序,熟手工匠耗費旬月之功,也未必能得到一根筆直均勻的槍管,其餘部件如槍機、銃床,亦需精工細作。非是匠人不盡力,實在是工藝本身就極耗工時。”
崇禎又向湯若望問到:“湯先生,可否將造銃之工序拆分?譬如,甲匠專司鍛打鐵片,乙匠專司卷制銃管,丙匠專司鑽膛,丁匠專造槍機……如此,各精一道,熟能生巧,或可提升效率?”
沒錯,這就是流水線作業,在後世,這可是被看做資本主義萌芽的,崇禎自然想把這東西拿過來直接用。
湯若望仔細聽完沉思片刻,卻緩緩搖頭:“陛下此念,確乎新奇。但是即便拆分工序,最難、最耗時的鑽膛工藝,仍然需要依賴匠人的手感與經驗,無法假手他人,其難度與耗時並未減少,其他部件或可稍快,然銃管不成,一切皆空。總體而言,於提升銃管產量,助益……恐十分有限。”
崇禎聽完再次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他知道湯若望說的是實情,在缺乏精密機床的時代,槍管制造確實是瓶頸。
但崇禎還是不甘心,他迅速想起了另一個思路——既然製造難,那就從使用端想辦法。
“湯先生,既然如此,能否在裝填步驟上省些時間?”崇禎比劃著,“譬如,將每份發射所需之火藥與彈丸,事先用油紙或薄帛定量包好?臨陣之時,士兵只需撕開包裹,將火藥從後端倒入銃管,再塞入彈丸即可,如此可否省去量藥、分裝的步驟,加快裝填速度?”
這一次,湯若望卻沒有立刻反駁。他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認真思考起來。
“陛下此法……臣未曾想過。預先定量封裝……嗯……從後端開孔裝藥……”他喃喃自語,似乎在腦海中模擬著操作流程,“若能解決防潮、防破損之事,似乎……確實可行!至少,在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手中,應能節省不少時間,且能減少戰場上因緊張而裝藥不均之弊。陛下,此策或可一試!”
終於聽到了一個“可行”的回答,崇禎心中總算得到了一絲慰藉。雖然核心的製造效率和質量問題依然棘手,但至少在戰術層面,找到了一個可以立即著手改進的方向。
“好!那便請湯先生即刻著手,研究這預封裝彈藥之事,儘快拿出可行方案,在小範圍內試用以觀成效。”崇禎吩咐道,隨即又加重了語氣,“至於燧發槍與火藥提純,先生亦不可放鬆,仍需慢慢鑽研,積累經驗。朕,等得起!”
他知道,強軍之路,道阻且長。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正確,一步步走下去,終有撥雲見日之時。
從城外軍械司回到紫禁城,崇禎心頭的無力感並未消散,火器製造的瓶頸如同巨石壓在他的胸口。
他深知單靠湯若望一人和現有匠人的手工模式,難以滿足未來強軍的需要,必須從制度和根本上尋求突破。
他立刻下旨,召見了那位被譽為“自生火銃”理論奠基者的老臣——畢懋康。
暖閣內,鬚髮皆白的畢懋康恭敬行禮。崇禎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今日視察所見火銃製造之艱難、產量之低下直言相告。
“畢卿,你乃我大明精於器械之大才。朕問你,除精進工藝、熟能生巧外,可有他法,能令火銃量產,使裝備大軍?”崇禎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