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懋康聞言,面露難色,沉吟半晌,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陛下,臣……慚愧。火銃製造,尤以銃管為甚,非千錘百煉、精雕細琢不可得,欲求其速難如登天。臣昔日鑽研,多在機巧設計,於此等量產之法,實無良策。”
崇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知道超越時代的思維不能指望這個時代的學者自然產生,所以他決定親自給這個時代的科技提提速。
“朕近來偶有所得,思得二途,或可借力。”崇禎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描述,“其一,曰‘蒸汽之力’。卿可觀那燒水之壺,水沸則壺蓋掀動,其力不小。若設法聚此水汽之力,以推拉風箱、鍛打鐵器,甚至驅動那鑽膛之具,豈非可省卻大量人力,且力道均勻持久?”
他看著畢懋康逐漸睜大的眼睛,繼續道:“其二,曰‘水流之力’。我華夏自古便知利用水力,如水磨、水排。若能造更大、更精妙之水輪,置於湍急河流之上,以水流之力,帶動諸多錘、鑽、磨、刨之械,日夜不息,工效豈非倍增?”
畢懋康聽著皇帝這聞所未聞、卻又似乎暗合某些物理之道的設想,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十分懵逼的狀態。蒸汽之力?驅動機械?大型水輪帶動工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畢生研究的範疇,更像是古籍中記載的墨家失傳的機關術,他一時難以理解,更不知從何下手。
崇禎看著他的反應,知道需要給他時間和平臺去消化嘗試。他不再解釋,而是直接下達了關乎軍械司未來的重大改組決策。
“即日起,軍械司一分為二!”崇禎語氣斬釘截鐵,“其一,為 ‘軍械研究院’ ,由湯若望領郎中銜,負責所有火器、軍械之研發、更新、實驗,專攻精、尖、新。其二,為 ‘兵仗製造局’ ,由畢懋康領郎中銜,負責所有定型軍械之量產、製作、列裝,專攻多、快、好、省。”
湯若望才華橫溢,見識廣博,還是西方人,讓他負責火器研發,說不定還能再從西方挖幾個人才過來,負責研發再合適不過。而畢懋康,作為本土出身、根正苗紅的官員,在崇禎心中當然更值得信任,將量產的重任交給他,既是對其能力的認可,也是為了制衡湯若望這個“外人”,防止核心技術完全被外籍專家壟斷,確保大明軍工體系的自主與安全。
然而,將如此前所未有的重任和那匪夷所思的研究方向壓在一個傳統技術官僚身上,畢懋康感受到的不是喜悅,而是巨大的惶恐與壓力。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然陛下所言蒸汽、水力驅動之法,臣聞所未聞,實……實無把握啊!臣恐才疏學淺,辜負聖恩,耗費國帑……”
他看著皇帝,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不安,讓他去研究具體的火銃結構,他能在故紙堆裡找到靈感,但讓他去探索這種近乎“憑空造物”的動力革命,他心裡是一點底都沒有。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老臣,心中也是一嘆,他知道這確實是強人所難,但他必須推動這一步。他起身,走到畢懋康面前,親手將他扶起,語氣異常溫和而堅定:
“畢卿,朕知道此事艱難,近乎異想天開,朕也不要你立軍令狀,非要成功不可。”
他凝視著畢懋康的眼睛,給予最大的支援:“朕撥給你白銀二十萬兩,作為研究專款!你可廣募天下巧匠奇才,無論出身,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招致麾下。大膽去試,放手去做!成功與否,朕不怪你。即便最終此路不通,你能按現有工藝,將兵仗製造局打理好,確保火銃、火炮能源源不斷造出,便是大功一件!”
崇禎這番話,如同給畢懋康吃了一顆定心丸,二十萬兩鉅款!皇帝不要求必成!這卸下了他心中最重的包袱。
畢懋康熱淚盈眶,再次重重叩首:“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臣……臣雖愚鈍,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看著畢懋康領旨退下的背影,崇禎知道,他播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可能永遠不會發芽,也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長成參天大樹。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嘗試,把將研發與量產分離,用制衡確保安全,用重金鼓勵探索,這已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能推動技術前進的體制了。
……
大同鎮,總督行轅。
李邦華和賈尚桓帶著兩萬兵馬浩浩蕩蕩到了大同,盧象升則帶領本地軍士設宴招待。
按理來說李賈二人第一站應該是宣府,但是宣府去歲被破,幾無人煙,別說侵佔軍田了,現在那兒但凡有一片像樣的田都是個奇蹟,所以便直接到了大同。
雖是接風宴,但氣氛卻談不上熱烈,主位上的盧象升身著重孝,面容悲慼而疲憊,強打著精神主持宴席,欽差正使李邦華與副使賈尚桓分坐左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盧象升舉起酒杯,聲音帶著沙啞:“李部堂,賈公公,盧某戴孝之身,不便多飲,僅以此杯為二位欽差接風。山西‘調田’之事,關乎國本,盧某雖丁憂在即,然在任一日,必鼎力相助,絕無二話。”他這話,既是表態,也是在試探皇帝對他丁憂奏摺的態度,更是表明自己會在離開前盡力推動。
李邦華是統兵文臣,性子相對爽直,舉杯回禮:“盧督師忠孝節義,邦華敬佩,陛下委以重任,我等必當盡心竭力。督師放心,邦華麾下兩萬京營兒郎,並非為征戰而來,只為保境安民,震懾宵小,確保‘調田’大政暢通無阻。”
而賈尚桓則只是微微欠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種疏離:“盧督師有心了。咱家奉皇命而來,只為辦好‘調田’這樁差事。一切,皆需按章程辦事,依律而行。”
他身為內官,代表的是皇帝的直接意志,無需與地方文武過多客套,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冷淡,反而彰顯了欽差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