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調田的旨意以及盧象升暗中推動的訊息,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山西軍鎮高層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些世代盤踞、與衛所土地利益早已捆綁在一起的將門,迅速分成了幾股不同的暗流。
以副總兵姜瑄為代表的一部分人,在仔細研讀了“市價贖買,賣三補一”的條款後,眼中閃爍的不再是牴觸,而是精明的算計。
“妙啊!”姜瑄在自己府中對著幾個子侄和心腹笑道:“這哪是清田,這是皇上給咱們送銀子、送地來了!就按咱家現在佔著的三千畝算,全按市價賣給朝廷,那是多大一筆現銀?這還不算,還能白得一千畝的補償地!這一進一出,咱家的地反而從三千畝變成了四千畝!現銀在手,補償地在握,到時候拿這銀子去太原、湖廣買那些上好的水田,豈不比在這邊塞苦寒之地擔驚受怕強?”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絕佳的資產置換和增值的機會,將風險較高的邊塞軍田,置換成更安全的內地良田,還能額外賺取一筆現金,何樂而不為?這部分人,反而成了“調田”政策的潛在積極推動者。
另一部分如參將馬科等老牌將領,則顯得淡定許多。他們訊息靈通,對去年薊遼的清查有所耳聞。
“慌甚麼?”馬科捋著鬍鬚,對麾下有些不安的軍官們說,“薊遼去年不也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不還是那樣,雷聲大,雨點小。咱們該幹嘛幹嘛,朝廷總不能把咱們這些守邊的老傢伙都逼反了吧?他李邦華帶兵來,也就是做個樣子,咱們不主動也不抗拒,看看風頭再說。”
他們憑藉資歷和手中的兵權,自信朝廷不敢過於逼迫,持一種“以不變應萬變”的態度。
還有一部分人,如守備劉光祚等,則更加謹慎,他們既不輕易表態支援,也不明確反對,打定主意要看姜瑄、馬科這些大頭們如何行事。
“槍打出頭鳥,咱們跟著走便是。姜瑄他們若賣了得了好處,咱們跟著賣;馬老將軍若扛住了,咱們也有樣學樣。”他們深知在官場生存的規則。
與高階將領們的暗流湧動相比,中層軍官的反應則更為統一——沉默的觀望。
他們是政策的直接執行者,也是利益鏈條的中間環節,上面侵佔的軍田,很多實際是由他們或其親屬、家丁在管理經營。
他們不敢像高層那樣有自己的“算盤”,也不敢輕易表態,他們的態度非常明確:“上官若下令交,咱們便核對清冊,配合查驗;上官若含糊其辭,咱們便裝聾作啞,一切照舊。”他們的命運,緊緊繫於頂頭上司的態度之上。
而在廣大的衛所軍戶和依附於軍田的佃農和百姓層面,關於“調田”的政策,則如同天邊的悶雷般遙遠模糊。
官方文書尚未張貼到每一個屯堡,訊息只在軍官階層內部流傳,普通的軍戶和百姓,依舊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對於即將到來的、可能改變他們命運的政策,全然無知。
但百姓無知,不代表士紳也無知。
訊息同樣迅速傳到了與軍鎮關係密切的地方士紳和地主耳中,這些人嗅覺極其靈敏,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商機與風險。
他們中的許多人,透過種種手段(如假典當、掛名、賄賂軍官等),實際控制著大量衛所土地,卻披著“軍戶”或“民田”的合法外衣,如今朝廷要“調田”,針對的是“軍田”,他們這些隱藏在幕後的實際控制者,面臨著被清查出來的風險。
於是,一種新的、心照不宣的“合作模式”在暗地裡迅速形成,一些士紳、地主開始秘密聯絡與之交好的軍官,提出“合作”方案:
“將軍,您名下那些田,不少實際是鄙人在打理,如今朝廷要贖買,這田……自然還是算在您名下。所得銀兩,你我五五分成,如何?至於那補償的土地,也依舊掛在您名下,由鄙人代為經營,每年分潤給您乾股。”
“或者,您直接將部分田畝‘過戶’到我們指定的一些軍戶名下,由我們出面去跟朝廷交易,所得照樣平分。”
這種勾結,使得“調田”政策在基層的執行尚未開始,就面臨著被扭曲、被架空的風險。軍官得了實利且規避了風險,士紳地主則保住了土地的實際控制權,甚至還可以利用資訊差和操作空間,侵吞本應屬於百姓的田畝。
整個山西,表面上等待著欽差大臣的到來,暗地裡卻已是暗流洶湧,每一股勢力都在計算著自己的得失,謀劃著應對的策略。
李邦華與賈尚桓面臨的,絕非僅僅是簡單的勘驗田畝、發放銀錢,而是一場錯綜複雜、考驗智慧與決斷力的硬仗。
崇禎“田畝管夠”的底氣,能否經得起這層層疊疊的利益網路的消磨,猶未可知。
……
直隸龐大的清田隊伍與兩萬京營兵馬,浩浩蕩蕩離開京師,奔赴山西。
紫禁城內的崇禎,在送走他們後,便陷入了一種焦灼而又不得不忍耐的等待中,山西“調田”能否順利推行,關乎他整頓衛所、強固北疆的戰略佈局,每一日都顯得格外漫長。
然而,他等來的第一批重要訊息,卻並非來自山西,而是兩封幾乎同時抵達御前、內容迥異卻同樣讓他眉頭緊鎖的奏摺。
第一封,是宣大總督盧象升的 《聞訃丁憂疏》 ,字裡行間充滿了失去至親的悲慟與作為人子必須盡孝的決絕,懇請皇帝准許他卸任回鄉,守制三年。
第二封,則是由陝西巡撫孫傳庭和三邊總督洪承疇聯名上奏的緊急軍情。
奏報中稱,闖賊李自成 雖經此前重創,卻並未如傳聞中那般消亡,反而利用官軍調動間隙,率殘部竄入四川境內,與當地土寇合流,有再度坐大之勢。為統一事權,有效剿捕,孫、洪二人力薦鄭崇儉出任四川、湖廣總督,專責督辦川楚軍務,圍剿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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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沒有找到歷史上到底是誰推薦的鄭崇儉,但在歷史上他和丁啟睿同一時間分別接任了三邊總督和陝西總督,而之前這兩個職務是由洪承疇和孫傳庭擔任,所以文中寫成了由孫傳庭和洪承疇一起聯名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