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大總督行轅,氣氛原本因防範蒙古入寇而顯得緊張肅殺,卻被一紙從南方老家快馬送來的家書徹底打破。
盧象升展開信箋,只看了幾行,挺拔的身軀便猛地一晃,手中信紙飄然落地。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虎目之中,熱淚奪眶而出。
其父,病逝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這位以剛毅聞名的統帥心頭,他自幼受父親教誨,忠孝二字刻入骨髓,如今父喪,於公於私,於法於理,他必須立即卸去所有官職,回家丁憂守孝三年。這是人倫大禮,亦是朝廷法度。
強忍悲痛,盧象升當即寫下言辭懇切的丁憂奏摺,以八百里加急發往北京。在等待朝廷批覆的這幾天,他脫下官服,換上粗麻孝衣,總督行轅內也迅速佈置起靈堂,一片素縞,他沉浸在喪父的巨大哀慟之中,邊鎮軍務暫交由副手處理,自己則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一旦旨意下達,便即刻南下奔喪。
然而,就在他奏摺發出後的第三天,另一道來自京師的旨意,以更快的速度送到了他的面前,這是關於山西“調田”的明發上諭以及給他的旨意,令他全力配合欽差李邦華、賈尚桓,在宣大防區範圍內推行“調田”新政,確保邊境穩定,併為清田隊伍提供必要支援。
跪接旨意後,盧象升手捧那捲黃綾,心情五味雜陳,複雜難言。
一方面,作為熟讀史書、深明大義的儒將,他太清楚衛所制度崩壞、軍田被侵佔對國防的危害有多深。
皇帝此舉,意在強兵固本,他盧象升從內心深處是十分贊成的,整頓軍屯,使耕者有其田,士卒得其利,方能重振大明軍威,這與他編練天雄軍、講究“兵民一體”的理念不謀而合。
但另一方面,一個讓他感到些許羞愧的事實是,他盧象升本人,以及他賴以成名的“天雄軍”,某種程度上,也是這軍田侵佔體系的受益人之一。
朝廷糧餉時有拖欠不足,為維持天雄軍這支能戰之師的戰鬥力,他不得不多方籌措,除了朝廷那點經常遲到的餉銀外,很大一部分依賴來自於地方上的“攤派”(雖非常設,但戰時難免),而另一項重要的、相對穩定的來源,便是暗中控制、由軍中將士家屬或親近軍頭經營的部分衛所土地產出。這些土地,名義上或許還在軍戶名下,但實際的控制權和大部分收益,早已流轉到了支撐天雄軍體系的各級軍官乃至他這位總督默許的體系之內。
如今皇帝推行“調田”,對他盧象升而言,非但不是損失,反而是一樁“好事”,旨意中明確,對軍中將領是“按市價全價購買,並賣三補一”。
這意味著,他以及他麾下那些實際控制著軍田的將領們,只要願意配合,不僅能立刻拿到一筆非常可觀的現銀,還能額外獲得三分之一的土地補償!這簡直是朝廷送來的厚禮,足以彌補任何“損失”,甚至大有盈餘。
正是這種“幾乎無損失反而得利”的處境,讓他心中充滿了愧疚,他盧象升一向以清廉忠直自詡,此刻卻因為國策而個人得利,這讓他覺得彷彿玷汙了那份對君父、對國家的純粹忠誠。
然而,愧疚之餘,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與高興又難以抑制地湧上心頭,這筆意外的銀錢和土地,正好可以解天雄軍糧餉的燃眉之急,安撫麾下那些可能因清田而產生疑慮的將領,甚至能借此機會,進一步整頓內部,將一些……
“陛下此刻……定然還未收到我的丁憂奏摺。”盧象升望著北京方向,喃喃自語,皇帝的調田旨意發出時間,早於他發出丁憂奏摺的時間。
此刻在陛下心中,他盧象升還是那個可以倚重的宣大總督。
忠孝難兩全。既然丁憂的批覆還未下來,他此刻就還是大明的臣子,宣大的總督,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在這短暫的空窗期內,為這項利國利軍的政策做點甚麼。
他首先召來了幾位心腹將領,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與衛所土地有牽連,他沒有隱瞞,直接將“調田”旨意的內容坦誠相告,重點強調了“市價全價”和“賣三補一”的優厚條件。
“諸位,此乃陛下聖恩,亦是整頓邊防之必須。”盧象升目光掃過眾人,“我等身為朝廷大將,享國厚祿,當體恤聖意,率先垂範。此番調田,於我等而言,並非剝奪,實乃置換與厚賞。望諸位回去後,仔細核清名下相關田畝,主動配合欽差清查。若有疑慮,本督在此,可一一解答。”
他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定調,幾位將領初聞“清田”還有些緊張,但聽到具體補償方案後,大多鬆了口氣,甚至面露喜色,全價加補償,這比他們預想中最好的結果可要好太多了。
隨後,盧象升又親自寫信給山西鎮、大同鎮一些相熟的高階將領,以及部分在地方上有影響力計程車紳。在信中,他並未以總督身份強壓,而是以同僚、朋友的口吻,分析利害。
“……兄臺明鑑,此番朝廷決心甚大,李邦華攜重兵而來,絕非虛張聲勢。與其被動等待清查,不如主動配合,尚可得全價及補償土地之利,保全顏面。若待京察司幹員持冊上門,恐傷和氣,亦失實惠。況盧某亦將名下田畝,盡數報備,絕無保留……”
他利用自己的威望身份,暗中“攛掇”著這些人接受“調田”。
他知道,只要他們這些頂層的人物帶頭,下面的阻力就會小很多。
在做完這一切後,盧象升又回到靈堂,繼續為父親守靈。他一邊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一邊等待著朝廷對他丁憂奏摺的批覆,同時也密切關注著“調田”事宜的進展。
在忠與孝、國與家的漩渦中,他盡了自己此刻所能盡的一切力量,推動著那項他認為正確、卻也讓自身心情複雜的國策,只盼能在離開之前,為這北疆重鎮,再盡最後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