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否決了薛國觀的“調虎離山”之策,幾位重臣都以為皇帝將完全依照“薊遼故事”來辦理山西衛所清田之事,然而崇禎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西之事,當行薊遼故事之精神,然不可完全照搬其形,山西,宗室、官僚、將門、士紳、豪強,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只以銀錢贖買,雖看似公允,卻可能使大量錢財最終流入少數人之手,而失去土地的軍戶未必能真正得益,甚至可能因失去佃租而生計更艱,反生民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若有所思的眾人,丟擲了他思慮已久的方案:“朕意,此番清田,不曰贖買,而稱 ‘調田’!”
“調田?”孫承宗白眉微挑,捕捉到了這個新詞背後的意味。
“正是!”崇禎肯定道,“除依市價支付銀兩外,朝廷還將補償田畝!凡按規定賣出軍田者,國家便以山西他處的土地,按其售出數額,予以部分補償!”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程國祥首先提出質疑,眉頭緊鎖:“陛下,此策雖善,然……朝廷何處來得這許多閒田用以補償?山西雖大,可耕熟田早有主籍,莫非是要強徵民田?此恐激起民變,萬萬不可!”
楊嗣昌也憂心忡忡:“陛下,國庫為籌措這一百五十萬兩贖買銀已極為吃力,若再需出資購買大量田畝用以補償,財力斷然不濟啊!”
薛國觀雖未直言反對,但眼神中也充滿了不解。
面對眾人的驚詫與疑慮,崇禎臉上卻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他端起溫熱的參茶呷了一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眾卿所慮,朕已知之。然,田畝之事,朕自有計較,朝廷……管夠。”
他重複了一遍“管夠”,卻不肯明言田從何來,只是示意眾人繼續商議具體細則。皇帝如此表態,幾位閣臣雖滿腹狐疑,卻也只得按下心頭困惑,將精力投入到這聞所未聞的“調田”策的具體制定中。
經過一番激烈而細緻的討論,結合山西錯綜複雜的實際情況,一套初步的方案逐漸清晰:
其一,針對軍中將領,凡願售賣所侵佔軍田者,朝廷按當地市價足額支付銀兩,並按其售賣田畝數額的三成,補償山西其他地方的土地(即賣三補一)。
其二,針對百姓、地主、士紳等, 凡願售賣所佔軍田者,朝廷按市價的五折支付銀兩,同時,亦按其售賣田畝數額的三成,補償山西其他地方的土地(賣三補一)。
其三,免去山西衛所土地在詔令下達前被人侵佔之罪。無論侵佔多少,只要在限期內願意按策“調田”,則前罪一律赦免。但詔令下達之後,若再查出有買賣、侵佔衛所土地者,則數罪併罰,從嚴懲處。
崇禎聽著眾人的奏議,微微頷首。這套方案,將赤裸裸的“贖買”包裝成了帶有懲戒、補償和赦免性質的“調田”,政治上的阻力無疑會小很多。尤其是那句“免去前罪”,不知會讓多少心中惴惴之人鬆一口氣。
“此‘調田’之策,諸卿以為如何?”崇禎最終定調。
孫承宗沉吟道:“陛下此策,剛柔並濟,既顯朝廷整頓決心,又予人改過之機,更以土地補償安頓人心,老臣以為,可行。”
薛國觀也道:“免罪條款一出,晉地反對聲浪必減大半。只是這補償田畝……”
楊嗣昌和程國祥雖仍有疑慮,但見皇帝心意已決,且策略本身確實考慮周詳,也只好附議。
方略已定,人選便成為關鍵。
崇禎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傳朕旨意:命李邦華為欽差正使,總督山西清田調田事宜!攜兩萬京營精銳,押解一百五十萬兩餉銀,前往山西!”
“擢京察司郎中賈尚桓為清田副使!令賈尚桓於京察司、戶部、刑部乃至國子監中,遴選精通算學、熟知律令、品行端方的幹員,組成山西清田調田使團,受李邦華節制,專司田畝勘驗、價值評估、銀錢發放、土地補償登記等具體事宜。一應人員,務必精幹!”
會議接近尾聲,崇禎看著地圖上廣袤的山西,心中波瀾起伏。他知道,這套“調田”策略,本質上依然是一場利益的再分配,是一場巨大的賭博。補償的土地從何而來?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推行此策的底氣所在。
他之所以敢說“田畝管夠”,並非虛言。來源主要有二:
其一,是去歲駱養性在山西抄晉商的家時抄出的田畝,約有九千頃(九十萬畝),這些土地一直沒有買,本來打算等贖買完了山西衛所土地後直接發給流民,現在看來是留不住了。
其二,則是去歲七月查抄的京城官員所得的山西土地,雖然這些土地總量巨大,但是卻分佈在全國各地,在山西的只有不到三千頃(三十萬畝)。
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加起來差不多一共有一萬兩千頃,去年薊遼也就清查了一萬五六千頃,所以就算是一比一補償,也能補充一大半了。
但是這個事情卻不能直接當著內閣的面說,讓臣子知道皇帝是個大土豪可不是甚麼好事。
“諸位愛卿,”崇禎最後總結道,“山西‘調田’,關乎北疆安危,關乎朝廷威信,更關乎天下衛所整頓之成敗,望爾等同心協力,務必使此策得以順利施行。”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諾。
暖閣議政結束,一道道詔令隨即從紫禁城發出,以李邦華、賈尚桓為首的山西清田調田使團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兩萬京營士兵整裝待發,一百五十萬兩白銀從太倉銀庫中提出,打包裝箱。
一場不同於薊遼、更為複雜也更具創新性的清田行動,即將在這表裡山河的三晉大地上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