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漢!您……您是天降的救星啊!”一個老者顫巍巍地抓住李自成的手,“您殺了那姓王的惡霸,就是替我們除了大害!您……您就是能帶我們闖出一條活路的‘王’啊!”
“對!闖王!您是咱們的闖王!”有人跟著喊了起來。
“闖王!”
“闖王千歲!”
“闖王”這個稱呼,開始在人群中迅速傳播,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一種找到依靠的狂熱,這聲音不再畏懼,而是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擁戴。
就在這時,臉上纏著滲血布條、只剩一隻獨眼的青年,拎著那把卷了刃的柴刀,走到了李自成面前。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剛才同樣受過地主欺壓、或是家中早已無糧活不下去的青壯漢子。
中年漢子“噗通”一聲跪在李自成面前,那隻獨眼死死盯著他,裡面燃燒著悲痛、仇恨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闖王!求您帶我走!我姜饃要跟著你!殺盡天底下的地主!殺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給我妹妹報仇!給我這隻眼睛報仇!”
他身後的漢子們也紛紛跪下,聲音嘶啞卻堅定:
“闖王,帶我們走吧!”
“這世道活不下去了,跟您闖,還能殺個痛快!”
“求闖王收留!”
李自成看著眼前這群被逼到絕境、眼中只剩下復仇火焰的漢子,尤其是姜饃那悽慘而堅決的模樣,他本想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裡,他自己當初不就是被這麼逼上梁山的嗎?他現在拒絕了這幫人,那他們要怎麼活下去呢?
李自成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出拒絕的話,他彎腰用力將姜饃扶起,目光掃過這幾張充滿渴望和仇恨的臉,而後狠狠的說道:“起來!都是苦命的弟兄,二話不說!”
他拍了拍姜饃的肩膀,感受到那身體因激動和傷痛而微微顫抖,“這世道不讓人活,那咱們就一起,闖他個天翻地覆!”
他轉身,對著自己那三百多名同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弟兄,又看了看這群新加入的、帶著血海深仇的村民,猛地一揮手:
“給咱們窮人闖出一條活路!!!”
李自成帶領隊伍在村子裡歇息了一天,而後隊伍再次開拔,人數多了些許,添了幾分悲壯,也添了幾分被苦難淬鍊過的狠厲。姜饃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殘破的村莊,望了一眼遠處妹妹的墳頭,獨眼中的淚水混著血水滑落,隨即被凜冽的寒風吹乾,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他握緊了手中的柴刀,頭也不回地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新加入的姜饃那幾個後生,起初還有些拘謹,跟李自成那些渾身透著煞氣的老營弟兄走。
走著走著,一個老營兵把自己水囊遞給嘴唇乾裂的姜饃:“兄弟,抿一口,緩緩。”
姜饃愣了一下,接過水囊,低聲道:“謝了。”
旁邊另一個老兵看著姜饃臉上滲血的布條,啐了一口:“狗日的地主,下手真狠!兄弟,你這仇,咱記下了!”
就這麼著,一口水,一句罵,兩邊人慢慢就湊到了一起,老營的兵說起被官軍追得鑽山溝的憋屈,姜饃他們就說村裡遭的孽、受的罪,越說越覺得,大家夥兒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都是被這世道逼得沒活路了,那點生分很快就消融在共同的苦難和仇恨裡。
正走著,前面探路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都白了:“闖王!不好了!前面……前面有兵馬堵路!看旗號,是……是高迎恩!”
隊伍“唰”一下就停住了,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傢伙,氣氛瞬間緊繃。
高迎恩,那是當年老闖王高迎祥的親弟弟,前一段時間還和他們一起商量著闖出關中,可等孫傳庭大軍一到,打了幾場仗就投降了官軍!
果然,轉過一個山嘴,就見前面坡上立著一支衣甲相對整齊的官軍,怕不有千把人,為首一將,正是高迎恩,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投了官的昔日農民軍頭領。
高迎恩打馬往前走了幾步,衝著李自成喊道:“自成兄弟!別來無恙啊!”
李自成排眾而出,臉色陰沉:“高迎恩,你如今是官家的人咧,還叫額兄弟?”
高迎恩臉上有點掛不住,乾笑一聲:“自成,咱明人不說暗話,你看你現在,就剩下這二三百號人,缺糧少械,還能蹦躂到幾時?聽哥一句勸,降了吧!洪督師、孫巡撫那邊,我去給你說道,一定能保你一條活路,還能給你撈一個官身!”
“放你孃的屁!”李自成還沒說話,他身後的劉宗敏先炸了,刀都拔出一半。
李自成抬手攔住劉宗敏,盯著高迎恩,一字一頓地說:“高迎恩,你忘了額們當初為啥拎起腦袋造反咧?你忘了死在官兵刀下的那些老弟兄咧?你如今穿上這身狗皮,來勸額投降?額李自成,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想讓額跟你們一樣去舔他孫傳庭的溝子?做夢!”
他這話說得極重,高迎恩身邊那幾個降將臉上都掛不住了,紛紛按住了刀柄,兩邊人馬頓時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火拼。
就在這時,李自成身邊的謀士牛金星見勢不對,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上前一步,對著高迎恩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了些:“高將軍,諸位將軍。闖王話雖重,理卻是這個理,人各有志不能強求,諸位今日能來,想必也還記得當年老闖王的情分,看在老闖王的面子上,何必非要趕盡殺絕,讓親者痛、仇者快?不如今日各行其道,他日戰場上再見真章,如何?”
牛金星這話,給了高迎恩一個臺階下。高迎恩本就不是真心來死戰,更多是奉命行事,加上確實念及一點舊情和李自成部那拼命的架勢,他沉吟片刻,揮了揮手:“罷了!自成,你好自為之!我們走!”
看著高迎恩的人馬緩緩退去,李自成這邊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當晚,隊伍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紮營。許是闖王白天那番硬氣話提振了士氣,又或許是劫後餘生需要安撫,管伙食的伙伕老何頭,竟狠狠心,往那一大鍋麥子野菜麥粥裡,多撒了一大把鹽!甚至還把僅存的幾斤麥麩都揉了進去,做了幾個實實在在的、帶著鹹香的麩餅子!
粥喝進嘴裡,是久違的鹹香味!咬一口餅子,雖然糙的拉嗓子,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姜饃捧著一碗熱騰騰、鹹乎乎的粥,啃著硬邦邦的餅子,那隻獨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熱乎氣,他湊到李自成身邊,悶聲說:“闖王,跟著你,吃糠咽菜,心裡踏實!”
李自成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仰頭把碗裡那點帶著鹽花的粥底,灌進了肚子裡,這頓帶著鹹味的飽飯,在這寒夜裡,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凝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