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祥見崇禎不語,便接著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見解:“陛下,各地糧荒頻仍,僅靠朝廷調撥及官府賑濟,猶如杯水車薪,且易生貪腐,臣苦思良久,或可從鹽引入手,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程愛卿詳細道來。”崇禎來了興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踏雪也被說話聲吸引,耳朵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趴下睡覺。
程國祥顯然深思熟慮過,侃侃而談:“現行鹽引之制,商人納銀於戶部,換取鹽引,至指定鹽場支鹽銷售,然如今大明各地最缺的不是銀錢,而是糧食!臣建議,修改此制:令商人直接運糧至朝廷指定的災荒地區,如北直隸、山西、陝西等處,由當地官府核實收到糧食後,出具兩種憑證:
其一,是原有的‘鹽引’,準其至鹽場支取定額食鹽;
其二,是新設的‘糧票’,證明其確實完成了運糧濟荒的數額。”
他頓了頓,強調關鍵:“此後商人至鹽場兌鹽,必須同時出示‘鹽引’與‘運糧憑證’,二者缺一不可!如此,商人慾得鹽利,必先運糧濟荒,國家不費分文,便可引四方糧商,解災區倒懸之急。”
崇禎聽完,眼中精光一閃,這確實是個巧妙的方法,把商業資本引導到大明最需要的賑災領域,堪稱古代版的“宏觀調控”,但他立刻想到了一個關鍵漏洞,一個在明末官僚體系中幾乎必然出現的問題。
“此策大善!”崇禎先肯定了程國祥,隨即話鋒一轉:“然,程愛卿可曾想過,地方官府與奸商勾結,虛報收糧數目,濫發憑證,乃至倒賣空白憑證,該如何防範?屆時,糧食未入災民之口,鹽利卻盡入貪官奸商之囊,此策反成蠹國之階!”
程國祥神色一凜,躬身道:“陛下聖慮周祥,此確為最大隱患,此策的確會招引蚊蠅,但若因此棄而不用,反有因噎廢食之嫌,不如由都察院……”
崇禎站起身,在暖閣內踱了幾步,而後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朕有一法,或可遏制此弊。核心在於,重賞告奸,嚴懲濫權!
第一,若商人告發官員在‘運糧憑證’發放過程中索賄、刁難,或與其它商人勾結造假,一經查實,告發商人所持的‘鹽引’與‘運糧憑證’,可按其實際運糧價值,甚至上浮一定比例折算兌現,確保其利,以此激勵商人監督官員。”
“第二,更為關鍵!若官員告發商人運糧不足、以次充好、憑證造假等,則當地官員僅有將涉事商人羈押之權,絕無審問之權!一旦官員私自審問商人,無論其所告是真是假,商人立即無罪釋放,而該官員——族誅!”
“族誅”二字,如同冰錐,讓暖閣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程國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崇禎突然森嚴的氣息,緩緩弓起背警惕地看向崇禎。
崇禎繼續道,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所有‘官告商’案件,必須由朕直接派遣的‘京察司’專員,會同錦衣衛,共同前往查證審理。地方官府、巡按御史,乃至刑部,皆無權過問!如此,方可杜絕地方官借審查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或勾結一方,打壓良商。”
程國祥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仔細品味,這幾乎是以絕對的皇權威懾,強行斬斷地方官吏伸向這項新政策的黑手,為商人提供了一個極其強悍的(儘管是單向的)保護,確保他們敢於、也樂於參與進來。
但是,要在這個時候的大明實行這種律法,卻並不容易。
“陛下萬萬不可啊……此策確是對症下藥之猛劑,但我大明……
崇禎不待程國祥說完便打斷道:“朕也知道,此策一出,必然觸動無數人利益,引來漫天攻訐,故而不可急於求成,全面推開。”
他與程國祥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就先從北直隸和山西開始試行吧。”崇禎最終拍板,“此二地剛經兵禍,急需糧食,且處於朕的眼皮底下,盧象升在宣大坐鎮,黃道周正在督察流民安置,正好藉此新政,助其恢復民生,待試行一兩年,觀其成效,釐清細則,再考慮推廣至他省。”
“這……臣……遵旨!”程國祥本來還想再勸,但看到崇禎堅毅的神色最終還是領命退下。
崇禎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在例行的禮儀和幾項尋常政務奏報後,內閣輔臣程國祥手持玉笏,沉穩地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程國祥聲音洪亮,迴盪在奉天殿內,“今北地屢遭兵燹天災,糧秣短缺,民生日艱,國庫空虛,轉運維艱。臣查,國朝舊制本有‘開中法’,令商賈輸糧於邊,換取鹽引,此乃良法。然時移世易,舊法漸弛。臣請復此祖制精神,略加變通,行‘輸糧濟荒換引’之策……”
他詳細闡述了方案:商人運糧至指定的北直隸、山西等災區,由當地官府勘合無誤後,發放鹽引及新設的“運糧憑證”,兩證齊全方可至鹽場兌鹽。
最後總結道:“以改兼賑,兩難自解。”
程國祥話音剛落,朝堂上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不少官員,尤其是出身江南、與鹽利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官員,眉頭微蹙,暗自盤算此策對自身及背後勢力的影響。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反對並未立刻出現,原因正如崇禎與程國祥所料,“開中法”本就是祖制,恢復祖制在政治上是絕對正確的口號,此舉看似只是將納糧地點從邊疆擴大到內陸災區,並未從根本上顛覆鹽引制度,更像是一種針對特定區域的臨時救災政策,許多官員雖覺不便,卻也難以在明面上強烈反對,只能盤算著如何在執行層面再做手腳。
“程閣老心繫黎民,復行祖制以解燃眉之急,臣以為可行。”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員率先表示支援。
“然災區官府勘合,需謹防虛報冒領……”也有人不痛不癢地提出要注意執行細節。
總體而言,程國祥的提議在有限的爭論中,算是較為平穩地透過了廷議,崇禎端坐龍椅,微微頷首,準其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