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祥這時候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宣府經此大難,百姓百不存一,田地大量荒蕪,長此以往非但賦稅無著,邊防亦無民力可依,臣建議,或可由朝廷出面,招撫山西、直隸兩地之流民,遷往宣府,授以無主之田,免其數年錢糧,使其安居樂業。如此,一則可補充宣府人口,恢復生產;二則可安定山西、直隸,消弭流民隱患,實乃兩全之策。”
薛國觀補充道:“此策可行,可令戶部即刻制定章程,選派幹員前往兩地辦理招撫事宜。”
這確實是一個務實且眼光長遠的策略。然而,黃道周再次皺緊了眉頭,他出言道:“陛下,招撫流民,授田安宅,本是善政。然臣恐地方官吏藉此機會,苛責盤剝,強徵硬派,或所授之田貧瘠不堪耕種,致使善政變成害民之舉!流民本就困苦,若再遭此磨難,恐生更大變亂!”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跪倒在地,昂首道:“臣黃道周,請旨親自前往宣府及山西、直隸招撫流民之地,督察此事!必使朝廷恩澤,實實在在落於百姓之身,若有貪官汙吏藉此漁利,臣定當嚴懲不貸!”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黃道周,心中感慨,這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或許固執,卻不失為民請命的赤誠,有他親自去盯著,確實能最大程度避免政策走樣。
“准奏!黃愛卿憂國憂民,朕心甚慰,即命你為欽差,全權督察宣府招撫流民、授田安民事宜。”
“臣,領旨謝恩!”黃道周重重叩首。
最後,崇禎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孫承宗和楊嗣昌。
“孫師傅,楊卿,宣府之變,外虜雖退,內患未消,山西、直隸流寇未靖,終是心腹之患,如今盧象升在宣大站穩,朝廷或可騰出手來清繳境內流寇。”
楊嗣昌立刻回應:“陛下聖明,確需制定方略,徹底解決流寇竄擾問題,臣以為,當以剿為主,以撫為輔。可令五軍都督府會同兵部,儘快肅清直隸、山西境內流寇情況,區分首惡與脅從,對於願受招撫者,可妥善安置,或補入邊軍,或給予田土;對於冥頑不靈者,則集中兵力,堅決剿滅,以絕後患。”
孫承宗聽後則說道:“楊尚書所言,老成謀國,剿撫並用方是正道,但此次建奴南下攻破宣府,宣大元氣大傷,再以剿為主,恐有矯枉過正之嫌,故以老臣拙見,請以撫為主,以剿為輔,責令地方不得濫殺冒功,亦不得縱容養奸。”
崇禎聽完思考了一會兒,對二人笑道:“好,就依孫閣老此議,著五軍都督府、兵部即刻辦理,制定詳細方略呈報,務必儘快穩定直隸、山西,使朝廷無後顧之憂,方可全力應對遼東之虜!”
議會至此,方略已定,保盧象升以穩邊防,遷流民以實宣府,派欽差以防弊政,清內寇以安腹地。
商議完畢,內閣諸臣躬身退出了武英殿,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將外界的光線與喧囂隔絕開來,崇禎並未立刻起身,他手指輕輕拂過那摞彈劾盧象升的奏章,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剛才廷議中,關於盧象升的爭論,關於招撫流民的方略,關於清剿內寇的計劃,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棋,而現在,他要落下幾步無人得見的暗子。
“讓駱養性和李若璉進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耳中。
不多時,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與掌衛事同知李若璉,二人身著飛魚服,步履無聲地步入殿內,躬身行禮:“臣叩見陛下。”
崇禎沒有讓他們平身,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平身吧。”崇禎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今日召你二人,非為朝堂之事,宣府之變,魯邦開門迎賊,致使重鎮淪陷,楊國柱殉國,數萬軍民罹難,此等慘禍,朕不願再見第二次。”
駱養性與李若璉心中一凜,垂首肅立,不敢多言。
崇禎站起身,走到殿窗旁,望著窗外紫禁城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彷彿在對著虛空言語:“魯邦之事看似偶然,一個蔚州籍的流寇,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了那個位置,做出了那等喪心病狂之舉,但……真的只是偶然嗎?”
他轉過身直視二人:“朕……不信!北疆武備漸弛,吏治或有不清,民生或有困苦,邊軍之中,怨望者、投機者、乃至對朝廷失去信心者,絕非魯邦一人!”
崇禎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殿內落針可聞,駱養性和李若璉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朕說的,不是普通百姓,不是發幾句牢騷的軍卒,而是那些真正包藏禍心、裡通外賊、或是在關鍵時刻可能成為下一個魯邦的奸細。”
駱養性立刻領會了皇帝的意思,這是要動用錦衣衛的力量,他沉聲道:“臣明白!陛下是要臣等,清查直隸、山西二地,尤其是邊鎮軍伍及與虜有貿易往來之商賈中,所有通敵嫌疑之人!”
“不止邊鎮。”崇禎補充道,“九邊重鎮,宣大、薊遼乃至京師,凡有可能被建奴滲透之處,皆需留意,重點在於實據,朕不要你們搞牽連,不要弄得人心惶惶,更不許藉此構陷、濫殺無辜!朕要的是精準、隱秘、有效!”
他看向李若璉:“李若璉,你素來精於偵緝,此事你多費心,聯絡各地夜不收,安插暗樁,細查過往與遼東有不明往來之人員,特別是那些在皇太極此次入塞期間,行蹤詭秘、或有異常舉動者。”
“臣領旨!”李若璉立馬沉聲應道。
“駱養性,你坐鎮京師,協調各方,確保訊息暢通,若有重大發現,或涉及朝廷官員,立刻密奏於朕。”
崇禎吩咐道,“記住,此事關乎國本,務必謹慎,朕授你二人密旨,可便宜行事,但若讓朕知道你們藉此營私舞弊,攪亂地方,朕決不輕饒!”
“臣等必竭盡全力,不負聖望!”駱養性和李若璉齊聲應道,崇禎此舉要求極高,既要清除隱患,又不能引起動盪,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極考較功夫。
駱養性與李若璉領命悄然退下,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崇禎獨自立於殿中,心中並無輕鬆之感,他知道這種手段治標不治本,魯邦的出現,根源在於明末積重難返的各種社會矛盾,在於吏治腐敗、民生艱難等一系列必然的土壤,但他現在沒有辦法立刻改變整個局面。
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先解決出了問題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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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自古到今,處理土地一共也就五個辦法,給大家一一介紹一下。
1,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徹底消滅地主階級。
2,均田:打土豪,分田地,但不消滅地主階級。
3,度田:不打土豪,不分田地,只是查一下地主到底有多少地,讓地主補交偷漏的稅。
4,授田:把無主的田地分給流民或百姓。
5,屯田/營田:讓軍隊/百姓種田,所得糧食用於維持當地軍隊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