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的太陽,似乎也不願直視宣府城的慘狀,躲在濃厚的煙塵之後,投下昏黃黯淡的光線,城內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從昨夜震天動地的狂潮,逐漸減弱為零星的、絕望的搏鬥和瀕死的哀鳴,直到下午,才徹底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皇太極一夜未眠,端坐在大帳中,聽著遠處那持續了幾乎一整天的喧囂,面色如同結冰的河面。
當最後一聲清晰的慘叫也湮滅下去後,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派一甲喇精銳入城,檢視情況。小心戒備,若有抵抗,格殺勿論。重點是……清點傷亡,尤其是我們的人。”
一隊膽戰心驚的清軍,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宣府,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即便是久經沙場,也忍不住胃裡翻騰,幾欲嘔吐,街道被屍體徹底堵塞,鮮血匯成了暗紅色的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倒塌的房屋仍在冒著黑煙,焦糊味混合著濃郁的血腥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許多屍體糾纏在一起,至死都保持著搏鬥的姿勢,分不清是軍人還是百姓,是八旗、漢軍還是義民,活著的人寥寥無幾,且大多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
初步的統計結果很快報回皇太極帳前,比昨夜預估的更加慘重,清軍留在城內都部隊幾乎無一生還。而城內百姓的死傷,根本無法精確計算,屍山血海,恐已逾三萬,宣府,這座大明北疆的重鎮,在經歷內應開門、外敵入侵、軍民暴動、以及最後殘酷的清洗與遺棄之後,已近廢墟。
帶著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戰報,皇太極召見了那幾個之前達成協議的蒙古部落首領。
蒙古首領們原本懷著接收地盤和人口的熱切期望而來,但當他們看到皇太極那陰沉的臉色,以及聽到宣府城內如同地獄般的結局後,心都涼了半截。
皇太極沒有迂迴,直接告知了他們現實:“宣府城內的情況,爾等想必已有耳聞,軍民冥頑不靈,發動叛亂,我軍損失慘重,城內近無人煙,此前朕允諾交由爾等共管之事,恐難兌現,此地……已是一片焦土,非是安身立命之所。”
蒙古首領們臉上頓時湧現出難以掩飾的失望,他們冒著與明朝徹底撕破臉的風險前來,期盼著豐厚的回報,結果卻是一場空?有人忍不住想要開口爭辯,但看到皇太極身後那些按刀而立、殺氣未消的八旗護衛,以及想到後金大軍雖然受損但依舊強大的實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剩下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皇太極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深知不能讓這些蒙古人完全離心。語氣稍緩,他繼續說道:“然,朕金口玉言,既已許諾,便不會讓爾等空手而歸,人口雖無法按原數給予,但朕會從此次擄獲中,拔出一批財物、牛羊,犒賞爾等,待日後破關,自有更豐美草場、更多人口,供爾等取用。”
他揮了揮手,早有準備的侍從抬上幾口大箱子,裡面裝滿了從京畿等地劫掠來的金銀綢緞,財物的光芒稍稍安撫了蒙古首領們的不滿,但那份被戲弄和利用的感覺,依舊像根刺紮在心裡,他們勉強謝恩,帶著遠低於預期的賞賜和滿腹的牢騷,退出了大帳。
打發了蒙古人,皇太極不再猶豫,迅速下達了撤軍的最終命令。
“傳令,全軍準備,攜帶所有繳獲,即刻北返!”
他看了一眼輿圖,補充道:“將擄掠的五千人,嚴加看管,一併帶走。”這五千人,是他此次南下除了破壞宣府防禦之外,最實在的收穫之一。
大軍開拔在即,一些笨重且難以攜帶的物資需要處理。特別是那幾門從宣府北門繳獲、原本打算用來攻城卻收效甚微的大炮,成了累贅。
“大汗,這些火炮……”
“埋了。”皇太極毫不猶豫,“帶走它們會拖慢行軍速度。不能讓盧象升和明朝邊軍輕易得到,選隱蔽處深埋。”
工兵們領命,在宣府城外一處偏僻的山坳裡開始挖掘大坑,就在挖掘過程中,鍬鎬似乎碰到了堅硬的巨石,士兵們費力地將周圍的泥土清理開,發現那是一塊殘破的古碑,上面依稀可辨兩個斑駁的古體漢字——“武州”。
“武州?”一名略通漢文的軍官辨認出來,向皇太極稟報,這或許是宣府古地名的見證。
皇太極策馬過來,看了一眼那塊沉默的、沾滿泥土的石碑。
“一起埋了。”他淡淡地說,語氣不容置疑。
於是,那幾門沉重的大炮,連同那塊刻著“武州”字樣的石碑,被一同推入深坑,覆上了厚厚的泥土。
逐鹿城頭的守軍,遠遠望見七騎衣衫襤褸、血汙滿身的人馬奔來,立刻警覺起來。直到看清為首之人高舉著一面臨時撕下的白布,以及那張雖然疲憊憔悴卻依稀可辨的面孔——正是曾讓官軍頗為頭疼的流寇驍賊陳寶,城上頓時一片譁然。
陳寶等人被嚴密地帶到盧象升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位以剛毅聞名的總督,在仔細審視了陳寶那佈滿血絲卻再無戾氣、只剩悲愴與決然的雙眼後,竟親自上前,扶住了正要下拜的他。
“陳寶……想不到,你我竟會在此情此景下相見。”盧象升的聲音帶著複雜的感慨,他昔日為剿匪確實費盡心力,對陳寶這等悍勇之輩印象深刻,視為心腹之患。
如今,國難當頭,昔日頑寇竟攜血海深仇來投,他心中湧起的,更多是時勢弄人的悲涼和一絲收服猛將的潛在欣慰。
陳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個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軟弱的漢子,此刻卻聲音哽咽:“督師,小民有罪……宣府……宣府沒了!韃子屠城……”
他將宣府城內魯邦叛變、武庫血戰、百姓奮起、清軍營嘯、最終又被拋棄的慘狀全都說了出來。
聽著陳寶敘述,尤其是聽到清軍自相殘殺死傷數千,最終皇太極竟下令捨棄城內殘餘部隊,導致軍民死傷數以萬計,盧象升挺拔的身軀微微晃動,臉色變得慘白,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殺意在他胸中翻騰,宣府,大明北大門,竟遭此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