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已化為一片血火的地獄,陳寶和他僅存的六名兄弟,隱匿在清軍鑲藍旗的號衣之下,蜷縮在一處剛剛經歷過廝殺的街角,他們身上沾滿了凝固和未乾的血跡,有自己的,更多是敵人的,以及那些在混亂中被誤殺的、已分不清陣營的亡者的。
陳寶緊了緊手中一把搶來的虎槍,槍桿上的血跡讓手掌感覺冰冷。他掃過身邊六張同樣決絕的臉,低聲道:“弟兄們,這怕是最後一遭了。
前面那隊韃子看起來是個章京的隊伍,咱們衝進去,能殺多少是多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陳寶心中已無生念,他只想在生命盡頭,再多拉幾個墊背的,為死去的父親,為武庫前倒下的兄弟,也為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獻上最後的祭品。
然而,就在他們深吸一口氣,準備發起這自殺式衝鋒的瞬間,一陣急促而尖銳的牛角號聲劃破了混亂的夜空,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傳令聲,用的是滿語,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大汗有令!各隊脫離接觸!退出城區!向城牆收縮!”
“快!退出城!違令者斬!”
原本還在試圖整隊、向前壓迫的清軍隊伍,聞令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退潮般開始向後移動,軍官們大聲呼喝著,督促士兵脫離與任何反抗者的接觸,甚至不惜放棄一些正在激烈爭奪的街巷。
陳寶等人僵在原地,一時有些茫然。那決死的氛圍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硬生生打斷。
“陳大哥,這……”一個兄弟疑惑地看向他。
陳寶瞬間反應過來,這是機會!雖然不明白皇太極為何突然下令撤退,但這無疑是他們脫離這片死地,或許還能再做點甚麼的唯一機會!
“跟上!混在他們裡面,出城!”陳寶當機立斷,低喝道。
七個人立刻低下頭,混入正在後撤的清軍洪流之中。他們學著周圍清兵的樣子,拖著“疲憊”的步伐,偶爾還發出嘈雜的聲響,完美地融入了這支撤退的隊伍。
順利地從南門退出城外,陳寶才發現城外的清軍大營同樣氣氛緊張,兵馬調動頻繁,無數火把將營盤照得亮如白晝,主要防禦方向明顯是對著城內,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
他們這支潰兵被引導到指定的區域休息,無人仔細盤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依舊殺聲震天、火光沖天的宣府城。
陳寶遠遠望向城池,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城內的混亂並沒有因為部分清軍的退出而停止,反而因為失去了有組織的壓制,變得更加狂暴和絕望,他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喊殺聲甚至是爆炸聲,皇太極的命令顯然未能完全傳達,或者一些殺紅了眼的部隊根本無法脫離,又或者,是那些被拋棄在城內的兩千滿洲兵和四千漢蒙兵與奮起反抗的百姓陷入了更殘酷的消耗戰。
“他們……把他們自己人也丟在裡面了……”一個兄弟喃喃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陳寶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已經必須考慮考慮別的事情了。不能再待在這裡了,這座清軍大營比城內更危險。
時近後半夜,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刻,清軍大營的混亂和緊張提供了一絲可乘之機,陳寶看準了一處靠近邊緣、看守相對鬆懈的軍馬拴放地。
“搞幾匹馬,我們走。”陳寶對兄弟們低語。
七個人憑藉著一身清軍皮和過人的膽量,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用匕首解決了兩個打著瞌睡的馬伕,迅速割斷韁繩,牽了七匹看起來還算健壯的蒙古馬。
翻身上馬的那一刻,陳寶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被血色和火光籠罩的宣府城,他父親的遺體永遠留在了那裡,他心中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迷茫。
馬蹄包裹著從死屍身上扯下的布,在黑暗中敲擊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載著他們遠離了那片人間煉獄,直到確信已經脫離了清軍巡邏的範圍,陳寶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寒風颳在臉上,吹散了些許血腥氣,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
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何落草為寇——活不下去,只是為了活命,當了流寇,打家劫舍,自然也跟官軍廝殺,覺得天經地義,可如今回頭看去,自己在流寇陣營裡跟明軍打生打死,卻是在削弱大明的力量,等於間接幫瞭如今入關燒殺搶掠、視漢民如豬狗的建奴?
“我打明軍……竟是幫了韃子?”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讓他渾身一顫,宣府城的慘狀,清軍的殘暴,以及自己手上或許間接沾染的同胞之血,讓他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自責之中。
為甚麼反抗朝廷,最後卻讓異族得了利?為甚麼只是想活下去,卻彷彿走上了一條背離家園的路?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親眼看到了,建奴比朝廷的苛政更可怕百倍千倍。
一種強烈的衝動在他心中升起——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要去投明軍!不是像王琨他們那樣被迫反正,而是主動去!他要拿起刀槍,對準真正的敵人,對準那些毀了他家鄉、殺了他父親、將無數漢人視為牲口的建奴!他要贖罪,哪怕這罪孽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彌補。
“我們去逐鹿。”陳寶勒住馬,對身旁同樣沉默的六名兄弟說道,聲音在黎明的寒風中異常堅定,“去找盧象升,投軍。”
沒有人反對,倖存的六人,經歷了這一夜的生死與共,他們的想法與陳寶一樣簡單而直接——哪裡能打韃子,他們就往哪裡去。
七人七騎不再猶豫,辨明瞭方向,朝著逐鹿城,朝著他們心目中還能代表大明最後脊樑的方向打馬而去。
天邊隱隱透出一絲微光,照亮了他們的滿身血汙,也照亮了他們腳下的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