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龍關於薊州挫敵的捷報(雖只斬首數百漢軍旗,但在這個時候已是難得的好訊息了),如同久旱後的一場微雨,短暫地滋潤了北京城緊張焦慮的氣氛。
崇禎則立馬在朝會上公佈了這一訊息,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
“薊遼總督傅宗龍奏報,建奴犯我薊州,我軍憑城固守,浴血奮戰,斬獲虜級數百,挫其鋒銳!此乃我將士用命、上天庇佑之兆!”
訊息傳出,朝堂之上確實泛起一陣小小的波瀾,不少官員面露喜色,交頭接耳,連日來被虜騎入塞陰影籠罩的壓抑感似乎減輕了些許,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點戰果相對於皇太極的主力來說微不足道,更未能改變虜騎已深入腹地的事實,但這至少證明,大明的邊軍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堅壁清野、憑城固守的策略是有效的!這對於穩定人心,至關重要。
很快,這個訊息便傳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成為了每個人茶前飯後的談資。
“聽說了嗎,薊鎮前幾日大破東虜,斬首三千呢!”
“你這訊息都過時了,聽說傅宗龍陣斬多爾袞,已經帶薊鎮精銳追亡逐北,踢皇太極的屁股去了”
“……”
然而,這絲虛假的安寧,僅僅維持了不到三日。
八月十九
一則更為緊急、堪稱石破天驚的塘報傳來:皇太極親率主力,繞過薊州等堅城,兵鋒直指京師,先鋒遊騎已出現在北京城東北方向數十里外!
“虜酋……虜酋至京郊矣!”
這個訊息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整個朝堂,乃至整個北京城,剛剛因為“薊州小勝”而建立起的些許信心,頃刻間土崩瓦解,被一種更深沉、更真切的恐懼所取代。
兵臨城下!
這個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皇極門前的常朝,氣氛瞬間炸裂,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肅穆。
“陛下!”一位翰林院的老臣涕淚交加,匍匐出班,“京師危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為社稷計,請陛下效仿永樂故事,暫幸南京,以圖後舉啊!”
這便是所謂的“南巡”之議,說得好聽是暫幸,實則就是提議逃跑。
他這一開頭,立刻有幾個官員附議,言辭懇切,彷彿皇帝不走,大明立刻就要亡國一般。
另一些官員則激烈反對:“荒謬!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豈能未戰先怯,棄宗廟陵寢與百萬軍民於不顧?此議動搖國本,其心可誅!”他們主張的是立刻下詔,命令天下兵馬,尤其是陝西的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等部,火速入京勤王!
“對!速召天下勤王之師!與虜酋決一死戰於北京城下!”
“關寧鐵騎亦可抽調回援!”
“需速派使者,催促各鎮!”
朝堂之上,頓時亂成一團。“南巡派”和“勤王派”爭執不休,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充滿了恐慌和急躁,更有一些官員面色慘白,瑟瑟發抖,顯然已被嚇得六神無主。
然而,在一片混亂之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儘管恐慌,儘管有各種極端提議,但滿朝文武之中,竟無一人公開提出“議和”或“投降”! 無論是出於士大夫的氣節,還是對崇禎皇帝強硬態度的瞭解,至少在明面上,無人敢觸碰這條底線。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崇禎看著下方亂哄哄的場面,臉上浮現出一種憤怒的神色,尤其是對那“南巡”之議!
因為他想到了兩個字——靖康!
就在“南巡”的呼聲稍歇之際,崇禎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聲巨響,讓所有爭論瞬間停止,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皇帝。
崇禎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兩把冰錐,直刺最先提出南巡的那個老翰林:“南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爾食大明俸祿,讀聖賢之書,值此國難當頭之際,不思鼓舞士氣,固守退敵,竟敢妄言讓朕棄都城而逃?!爾是何居心?!”
那老翰林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老臣……老臣是為社稷……”
“住口!”崇禎厲聲打斷,“爾此舉,與亂臣賊子何異?!來人,剝去此獠官服,降級留言!其餘附議者,一律罰俸半年。”
錦衣衛立刻上前,將那面如死灰的老翰林拖了下去。雷霆手段之下,所有“南巡”的聲音徹底消失,那幾個附議的官員磕頭如搗蒜,再不敢發一言。
震懾住逃跑派後,崇禎將目光投向那些主張急召天下勤王的官員。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堅定:
“諸位愛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然,勤王之議,萬不可行!”
他走到丹陛邊緣,沉聲道:“洪承疇、孫傳庭正在陝西與流寇血戰,此刻調離,則剿賊大局盡毀,流寇復熾,其禍更烈於建奴!盧象升在宣大,肩負防禦重任,豈可輕動?關寧錦防線,乃國家根本,若抽空兵力,虜酋回頭一擊,則遼東不復為國家所有!”
他環視群臣,聲音鏗鏘有力:“朕,相信李邦華!相信朕的京營新軍!相信傅宗龍派來的五千邊軍精銳!”
“京營三萬,經過數月整頓操練,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更有五千久經戰陣的邊軍鐵騎為骨幹!北京城高池深,糧草軍械充足!只要上下一心,憑城固守,朕就不信,他皇太極能飛進來!”
“傳朕旨意!”崇禎最終下令,“京師戒嚴,一切防務,交由京營總督李邦華全權負責!九門緊閉,按預定方略防守!再敢有言南巡或慌亂失措、擾亂軍心者,立斬不赦!”
“退朝!”
崇禎說完,不再理會神色各異的群臣,轉身大步離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崇禎強硬的態度和決策,像一劑強心針,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瞬間壓制住了朝堂上的恐慌和混亂,雖然恐懼仍在每個人心中蔓延,但至少,表面上,朝廷這架機器,必須按照皇帝的意志,繼續運轉下去。
北京城,這座大明帝國的首都,即將迎來近幾年來最嚴峻的一次考驗。
而它的主人,選擇與它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