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栓虎也不是矯情的人,點了點頭:“好!張兄弟保重!若在直隸闖出名堂,別忘了拉老哥哥一把!”
當夜,兩股殘寇便在山中分道揚鑣,陳栓虎帶著以宣府人為主的二百人,趁著夜色,向西潛行,準備鑽回他們熟悉的邊地群山之中。
而張傑,則帶著他本部一百多太原籍的心腹,以及少數幾個被他說動、願意冒險博一把的亡命徒,繼續向東,朝著居庸關和茫茫太行山的方向摸去。
荒山重歸寂靜,只餘下冰冷的月光和未燃盡的篝火灰燼。
陳栓虎回頭望了一眼東方,而後搖了搖頭,他覺得張傑太天真,此去凶多吉少。
而向東而去的張傑,心中也充滿了對未來的不確定。
陳栓虎帶著幾百殘兵摸爬了幾天,終於是回到了宣府,但這幾天來他們的糧食早就消耗殆盡,所以他們下一步打算找個偏遠但富庶的大戶莊子或者戒備鬆懈的小型軍堡,“借”些糧食過冬,連續多日的逃亡和飢餓,已經讓這支本就不甚團結的隊伍士氣低迷。
然而,他們低估了盧象升下令堅壁清野的力度和宣府守軍執行的“效率”。
就在他們分散成數股,試圖靠近一個預想中的目標時,一隊約兩百人的宣府守軍騎兵呼嘯而來。這些邊軍騎兵並非專門來剿匪的,而是奉命執行清野任務——強制將防線附近的百姓驅趕至後方堡寨。
雙方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相遇,流寇們紛紛驚惶失措,下意識地想抵抗或逃跑。
“不準動!扔掉兵器!”為首的邊軍把總厲聲喝道,馬刀出鞘,身後的騎兵也張弓搭箭,殺氣騰騰。他們見這夥人衣衫襤褸,拖家帶口(部分流寇帶有家眷),夾雜著騾馬和破爛家當,自然而然地就將他們當成了不願搬遷、在山裡躲藏的百姓。
陳栓虎心裡一驚,剛要下令拼死一搏,卻被兒子陳寶一把拉住。陳寶低聲道:“爹,別動!他們人不多,但都是騎兵,真打起來我們吃虧!他們好像把我們當老百姓了!”
陳栓虎瞬間明白過來,硬拼確實不明智,對方是正規邊軍,裝備精良,又是騎兵,自己這群餓得半死的步卒很難討好。他立刻給手下使眼色,眾人紛紛將手中的刀槍棍棒偷偷扔進旁邊的草叢或藏在身後,裝作惶恐不安的百姓模樣。
那邊軍把總見他們順從,語氣稍緩,但仍不耐煩地揮著馬刀:“磨蹭甚麼!督師有令,沿線百姓必須遷入後方堡寨!韃子快來了,你們想留在外面等死嗎?跟上隊伍!快!”
不由分說,這隊騎兵便如同驅趕羊群一般,裹挾著陳栓虎這夥“假百姓”,沿著官道,向著後方一處較大的軍堡行去,流寇們混在真正被驅趕的百姓隊伍裡,心中叫苦不迭,卻也不敢反抗,只能低著頭,跟著隊伍踉蹌前行。
一路上,不斷有新的小股百姓被軍兵從各處山溝村落裡蒐羅出來,匯入這支悲涼的遷徙洪流,哭喊聲、呵斥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就在隊伍中途歇腳的一片荒灘上,一個身影引起了陳栓虎父子的注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的道士,身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雖面容清瘦,帶著風塵之色,但眼神澄澈通透,盤坐在一塊大石上,身前擺著個簡單的卦攤,上面寫著“雲虛子測字算命”。在這兵荒馬亂、人人倉皇奔命之際,他竟顯得異常平靜,彷彿周遭的混亂與他無關。
有幾個心思活泛的兵痞或百姓,或許是想尋求心理安慰,湊過去問卦。那雲虛子也不多言,略問幾句,便低聲言語,求卦者聽後神色各異,有的稍安,有的更憂。
陳栓虎本不信這些,但此刻前途未卜,心中焦躁,便鬼使神差地對陳寶說:“去,讓那老道給咱爺倆看看。”
陳寶皺了皺眉,但還是依言走過去,丟下幾個銅錢,粗聲道:“老道,給我和我爹算算前程!”
雲虛子抬眼看了看陳寶,目光在他精悍的身形和眉宇間的戾氣上停留了一瞬,又望向不遠處蹲著的陳栓虎。他並不問生辰八字,只是淡淡開口:“二位非常人,非常時,既問前程,便測一字吧。”
陳寶不耐煩,隨口道:“那就測個‘武’字!”他一身本事都在武力上,自然想到這個。
雲虛子聞言,微微頷首,手指在沙地上隨意劃了幾下,沉吟片刻,緩緩道:“武,止戈為武。然戈不止,則武不息。”
他先看向陳栓虎:“這位老哥,命格剛硬,煞氣纏身,然……遇武而止。”他頓了頓,補充道,“此‘止’,非止步之止,或是終了之止,或是……依附依託之止?天機如此,不可盡言。”
陳栓虎聽得雲裡霧裡,眉頭緊鎖。“遇武而止”?甚麼意思?遇到動武的事就停下來?還是遇到姓武的人?
雲虛子又轉向陳寶,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至於小哥你……煞氣盈體,鋒芒畢露,乃能臣之相。你這‘武’字,卻是遇武而興!
“遇武而興?”陳寶眼中精光一閃,這個聽起來倒是吉利。
“然,”雲虛子話鋒一轉,“興衰榮辱,皆繫於此‘武’……好自為之。”
說完,雲虛子便閉上雙眼,不再多言,彷彿剛才那幾句玄之又玄的話耗盡了他的精力。
陳栓虎父子面面相覷,心中既有些莫名的悸動,又覺得這老道說話神神叨叨,不盡不實。但在這亂世之中,能說出“能臣之相”、“遇武而興”這樣的話,且面對兵災如此鎮定自若,這雲虛子顯然不是尋常的江湖騙子。
隊伍再次啟程的號角響起,打斷了他們的思緒,父子倆不再多想,隨著人流繼續向前。那雲虛子的身影和話語,卻像一顆種子,悄然埋在了他們心底,尤其是陳寶,“遇武而興”四個字,在他年輕躁動的心中,激起了一層不小的波瀾。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正被這股命運的洪流,裹挾著,一步步走向宣府防線的深處。
而等待他們的,並非預想中的搶糧目標,而是……
那句“遇武而止”和“遇武而興”的讖語,也將在不久之後,以他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