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崇禎下令召回所有太監監軍後,心情便一直低落,但今天,連日的陰霾被兩個難得的好訊息驅散了些許。
御案上,是戶部尚書程國祥呈報的夏稅初步統計:得益於南方几省並未遭遇大規模戰亂,今年的夏稅竟艱難地收上來了一百六十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對於如今內外交困、國庫能跑老鼠的大明而言,不亞於一劑救命的強心針,緩解了目前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讓大明喘一口氣,也能讓崇禎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片刻。
而另一個好訊息,則來自於鄭芝龍。
“陛下,福建副總兵、靖海司會辦鄭芝龍遣其子鄭森,並麾下參將陳暉,率水師偏師五千人,戰船百艘,已抵達天津衛。鄭森、陳暉等人請求陛見。”司禮太監王承恩恭敬地稟報。
“宣。”崇禎精神一振,習慣性的恢復了帝王的威儀,但眼神中多少帶了些許好奇和審視。
很快,一行人在太監的引導下進入殿內。
為首兩人,一人是身著參將武官服、膚色黝黑、渾身透著海風鹹溼氣息和水上悍勇之氣的中年將領陳暉;另一人,則是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身材在同齡人中算得上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隱約的拘謹,這便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鄭成功(此時還沒有歷史上的賜姓改名,還叫鄭森)。
“末將陳暉(草民鄭森),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陳暉聲如洪鐘,鄭森的聲音則略顯清亮,帶著少年人的音色,但禮儀一絲不苟。
崇禎的聲音平和:“平身,鄭副總兵忠心可嘉,朕心甚慰,陳將軍遠來辛苦。”
“為陛下效忠,份內之事!”陳暉連忙躬身回答,態度恭敬。他悄悄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輕皇帝,心中暗自詫異於皇帝的年輕。
崇禎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鄭森身上。這就是那個未來抗清復明的國姓爺啊,如今還只是個略顯青澀的少年,被父親作為人質送往京城。但那份天生的氣度,已然初顯。
“鄭森”崇禎開口道,“你父親將你送來京師,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鄭森再次躬身,措辭謹慎得體:“回陛下,父親大人常教誨,鄭家深受國恩,自當精忠報國。送小子入京,一是叩謝天恩,二是讓小子在京中聆聽聖訓,讀書明理,將來方能更好地為陛下,為朝廷效力。”話說得漂亮,顯然是事先精心教導過的。
崇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當然知道這是人質,但鄭芝龍如此懂事,表面功夫做足,他自然也要予以回應。
“好。年少而知忠義,甚好。”崇禎頷首,“陳將軍,爾等率師遠來,為國效力,戍守海疆,訓練水師,亦是有功,朕賞爾等白銀一萬兩,犒賞將士,望爾等盡心王事,勿負朕望。”
一萬兩!陳暉心中一震,這可是大手筆的恩賞了!雖然對於鄭芝龍集團來說不算鉅款,但皇帝的態度至關重要。他連忙再次跪倒,感激涕零:“末將代麾下五千兒郎,叩謝陛下天恩!必當誓死效忠,練好水師,拱衛海疆!”
“嗯。”崇禎點點頭,再次看向鄭森,“鄭森,你年紀尚輕,正當讀書學習之時,朕近日正欲設一軍校,遴選青年才俊,研習文武之道,你便先入軍校學習一段時日,如何?”
鄭森微微一怔,軍校?他本以為來京後無非是入國子監讀書,沒想到皇帝竟讓他進入一個聽起來像是培養軍官的地方。他立刻躬身:“小子遵旨!謝陛下隆恩!”
崇禎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軍校之中,不僅要學習戰陣武藝,更需明辨是非,知曉忠奸,懂得為何而戰,為誰而戰,你要用心體會。”這句話,已然點出了未來軍校思想政治教育的核心——忠誠於皇帝,忠誠於朝廷。
“是!草民定當刻苦學習,不負聖恩!”鄭森雖然未必完全理解深意,但態度依舊極為恭順。
崇禎並沒有提尚公主的事兒,並不是崇禎要突然變卦,而是長平公主如今年齡尚小,只有九歲,最起碼要等好幾年,而且這件事現在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優待鄭芝龍朝野上下並無異議,但要是讓鄭森尚公主之事傳出去,恐怕得掀起軒然大波,所以最起碼要等靖海司把第一批銀子和鄭芝龍的第一批糧食運回北京,他才好順水推舟的開口提出這件事。
接見結束後,陳暉帶著豐厚的賞賜和皇帝的囑託退下,準備前往遼東水域執行他們的訓練任務,至於襲擾遼東,那要等到崇禎下命令之後才能做,而至於崇禎甚麼時候下令,那自然是崇禎自己決定的事了。
鄭森則在太監的引導下,前往暫時安置的館驛,等待那座還在籌備中的軍校開啟它的大門。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崇禎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百六十萬兩銀子,能暫解飢渴。鄭芝龍送子派兵,展現了合作姿態,儘管現在是威逼利誘的。但只要再等幾年,等鄭成功長到十七八歲,就直接派回去制衡鄭芝龍,別人不清楚鄭成功,他一個穿越者還能不知道嗎?而軍校,則埋下了一顆未來的種子……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如何用好這筆錢,如何真正掌控這支來自海洋的力量,如何將那軍校辦成培養忠誠軍官的搖籃,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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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朝一條鞭法後經濟情況有所改善,大致還是沿用以前的兩稅法,但卻廢除了裡甲收稅,改為官方收稅,還廢除了徭役,改為官方出錢請人幹活(雖然實際上大多數情況還是不給錢或者給的錢很少)。
明朝收稅分為夏稅與秋稅,由中央制定每個地方都收稅預算,然後地方收完稅後一部分上交,另一部分用於維持本地官府運轉、軍隊軍餉等等及其他開支。自嘉靖時,明朝每年運至北京的稅收已不足四百萬兩,到崇禎時已不足三百萬兩(注:是加上遼餉之後每年不足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