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登州,遼東水師駐地
渤海灣的寒風凜冽如刀,捲起浪濤,不斷拍打著登州水城的石砌碼頭。這片曾經因毛文龍而輝煌、又因其被殺而一度沉寂的海疆,如今再次聚集起大量的艦船和人馬。旌旗招展,但旗幟卻並不統一,既有大明登萊水師的號旗,也有原本皮島體系的旗幟,如今它們都被勉強整合在“大明遼東水師”的名號之下,歸屬總兵官沈世魁節制。
水師提督府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寒意。
沈世魁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年約四旬,身材高大,因常年在海上,面色黝黑粗糙,一雙眼睛銳利中帶著幾分桀驁,他是從皮島那個複雜險惡環境中殺出來的將領,有能力,有膽魄,但也養成了囂張跋扈、佔地為王的習性。此刻,他手裡摩挲著一份剛剛由錦衣信使秘密送達的敕書和一份兵部移文,心情複雜難言。
敕書是皇帝親筆,言辭懇切,稱他“忠勇可嘉,國之干城”,“皮島苦寒,卿能堅守,朕心甚慰”,“今委以重任,統合水師,望卿勿負朕望”。尤其最後一句“朕必不負卿”,更是讓他心頭一熱,隨敕書而來的,還有五萬兩犒軍銀!這份天恩,讓他頗有幾分飄飄然,覺得自己終於入了皇帝的法眼,要一展抱負了。
但兵部移文和隨之而來的現實,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移文正式告知,福建總兵鄭芝龍遣參將陳暉,率精銳水師五千、戰船百艘,已抵達登州,奉命“協助沈總兵訓練遼東水師,共籌海防”。而那份密旨裡,皇帝在褒獎之後,也不乏敲打:“……鄭部遠來,皆為王事,卿當以大局為重,同心協力,尤需與陳參將精誠合作,練好水師,切勿生出嫌隙,致負朕意……”
“精誠合作?勿生嫌隙?”沈世魁看著坐在下首客位的陳暉,眼神深處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陳暉同樣身材精幹,面容被海風刻滿了痕跡,但氣質與沈世魁截然不同,他沉默寡言,坐姿筆挺,眼神平靜,他對沈世魁保持了表面上的禮節,但並無畏懼。
沈世魁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主位者的優越感:“陳參將,陛下旨意和部文你也都看到了,今後便是同袍了,本鎮麾下這一萬五千兒郎和登萊這攤子家當,日後還要多倚仗陳參將帶來的福建精銳‘指點’啊。”他特意加重了“指點”二字,語氣微妙。
陳暉抱拳,不卑不亢:“沈總兵言重了,末將奉命而來,一切自當聽從總兵調遣,談不上指點,唯有盡心竭力與總兵麾下將士共同操練,以期早日成軍,不負聖恩。”話說的漂亮,但聽從調遣和共同操練之間,已然劃下了一條線——我是來幫忙訓練的,不是來給你當普通下屬的。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二人的摩擦在第一天的點驗中就開始了。
沈世魁有意要給陳暉一個下馬威,同時也是炫耀實力,點集了麾下大部分戰船和士卒在校場,船隻大小不一,老舊混雜,皮島系的船多破損,登萊本地的船狀況稍好但也久疏戰陣。士卒們站得還算整齊,但精神面貌各異,皮島兵帶著一股野性和驕悍氣,登萊兵則顯得有些懶散。
陳暉帶著幾十個福建軍官,沉默地跟在沈世魁身後檢閱,他們看著那些船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這些船在他們看來很多都不適合遠海作戰,保養更是堪憂。
“沈總兵麾下,果然兵強馬壯!”陳暉客套了一句。
沈世魁聞言則得意地一揮手:“都是跟東虜見過血的老弟兄!只要糧餉器械充足,皆是虎賁之士!”他這話半是炫耀,半是提醒陳暉——我的人可是能打的,你別小瞧。
然而,到了操演環節,矛盾立刻凸顯。鄭芝龍派來的戰船,多是適合遠海航行、炮位較多、航速較快的福船、鳥船改良型,甚至有幾艘模仿西式的夾板炮船。而沈世魁麾下的登萊、東江水師,則多以較小的沙船、唬船、海滄船為主,更側重近岸巡邏、運輸和登陸支援。
陳暉建議將大型戰船置於外海錨地,既可保持機動,又能作為第一道防線,並方便進行遠海操練。沈世魁卻堅持所有戰船必須大部分泊入水城內港,理由是“便於統一管理、補給和防備突襲”,實則是不願讓陳暉的艦隊脫離他的視線和控制。最終陳暉妥協,只留少數哨船在外,主力擠入了本就擁擠的水城。
操練時,陳暉帶來的教官指導水手們操演火炮射擊、帆纜操縱、以及多船配合的海上陣型變換,喊聲號令,頗有章法。陳暉親自督陣,要求極其嚴格,尤其重視遠端炮火的精準度和不同風向下的戰術機動。
沈世魁帶著親隨前來巡視,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他大步走到點將臺上,對陳暉道:“陳將軍,這般操練,好看是好看,但未免有些花哨了吧?海上浪高風急,賊船豈會如靶船般呆立不動任你炮擊?真正接戰,往往須臾間便要靠幫跳舷,白刃見紅!依本鎮看,當多練士卒攀舷、格鬥、水上搏殺之術,以及小艇突襲、搶灘登陸之本事!”
陳暉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堅定:“沈軍門所言甚是,接舷近戰確不可廢,然末將以為,當今海戰,火炮為先。若能於遠處以炮火摧垮敵船,或重創其戰力,則可大大減少我士卒近戰之傷亡,且我軍未來任務乃是襲擾遼東建奴沿岸,更需倚仗艦炮之利,遠距離轟擊其墩堡、碼頭、糧囤,而非輕易登陸與建奴精銳步騎硬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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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沈世魁作戰英勇,曾多次在毛文龍手下深入敵後,參加抗清戰役,後獨自領兵重創過後金水軍與海岸守軍;逢迎上意,為了升官嫁女兒給毛文龍等將領,最後坐上東江鎮總兵,且有一定的政治才能。但也野心勃勃、囂張跋扈,此人貪權,縱容兵變奪取軍權,且多次收受賄賂。後被清軍所俘,勸降未果後斬首。
整體來看,私德有損卻知曉大義,且有一定的政治和軍事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