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永樂年間,三寶太監七下西洋,揚威海外,萬國來朝,豈非盛事?後因時局而海禁,乃權宜之計,如今時移世易,國困民窮,陛下通權達變,效法永樂先帝,重開海路,汲取餉源,正是遵循祖制中利國利民之根本,何談違背祖制?”
“其二,靖海司非是放任自流,而是總理海事,首要之務,便是整飭海防,編練水師,鄭芝龍已受撫,其麾下數萬水師、千艘海船,將編為靖海水師營,專司巡洋護航,剿滅海盜,其勢之盛,倭寇西夷,誰敢正視?今後海疆,非但不會不寧,反而會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安寧!”
提到鄭芝龍的名字及其被收編的力量,在場許多人都吸了一口冷氣,這是實力的展示,也是一種無聲的威脅——朝廷已經掌握了海上最強大的武力,順之者昌。
“其三,諸位皆是讀書明理之人,當知《大學》有云:生財有大道。利國利民之利,為何不能求?若海上之利能充盈國庫,平定流寇建虜,使天下重現太平,百姓安居樂業,豈非最大的教化?莫非坐視國庫空虛,賊虜橫行,致使社稷傾覆,才是維護教化?”
一番話義正詞嚴,扣著儒家經典和大義名分,讓那些想用重義輕利來反駁的人一時語塞。
最後,他看向那位戶部郎中,以及幾位明顯代表漕運利益的老者,這是他需要重點攻克的物件。
“其四,也是諸位最關心的,漕運與現有市舶司。”畢自嚴的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堅定,“漕運乃天庾正供,國之命脈,絕不容有失。靖海司於此,有三條章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靖海司所徵之稅,主要用於遼東、中原戰事,與漕運經費並無衝突。相反,海貿興盛,商品流通,沿河市鎮反而能更加繁榮。”
“二、靖海司運糧北上之船隊,絕不佔用漕河河道,一律由海路直抵天津。且其規模、航次,需與漕運總督衙門協商,絕不影響漕船通行。”
“三、凡靖海司轄下注冊之海商,需按比例承攬漕糧運輸任務,或繳納助漕銀,專項用於疏浚運河、犒賞漕丁,此事,可由漕運總督衙門與靖海司共同派員督辦。”
此言一出,水榭內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尤其是第三條,讓漕運利益的代表們眼神閃爍起來。這意味著,新興的海商集團非但不能衝擊漕運,反而要反過來為漕運輸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處!他們反對開海的最大動機——利益受損——瞬間被轉化為了可能獲利的前景。
“至於現有市舶司,”畢自嚴繼續道,“一律併入靖海司體系,原有官吏,經考核後,擇優留用,不願留任者,可酌情安置。絕不會無故裁撤,引發事端。”
威逼之後,緊接著是利誘,一套組合拳下來,反對的聲音明顯減弱了許多。
但浙黨的一位核心人物,仍不甘心,冷聲道:“畢大人謀劃周詳,佩服。然則,這海上之利,究竟如何分配?總不能全部納入國庫,或是盡入某些人之手吧?”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東林黨人那邊,暗示這可能是一場權力和利益的再分配,東林黨將藉此壯大。
這時,一直沉默的東林領袖錢士升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此言差矣!靖海司所得,皆為軍國之用,豈容私相授受?陛下聖明,誰敢徇私?”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尤其是那些浙楚人士:“開海靖海,非為一黨一派之私利,實乃為國紓難!如今北虜西寇,交相侵逼,朝廷艱難至此,吾輩食君之祿,豈能再固守門戶之見,錙銖於些許蠅頭小利,而罔顧社稷存亡之大計?今日,誰若再阻撓開海,便是與江南百姓為敵(畢竟不同意靖海司就要加剿稅),與國庫餉源為敵,與陛下平定天下之中興大業為敵!”
錢士升的發言,徹底表明了東林黨的集體立場,並且將他們支援開海的動機拔高到了為國為民的道德制高點,同時再次強調了他們的核心利益,這既是對畢自嚴的支援,也是對反對派的最後通牒。
東林黨的集體轉向和如此強硬的態度,讓殘餘的浙楚勢力感到一陣心驚,他們意識到,對方已經結成了堅固的同盟,並且掌握了政治正確的大旗。
畢自嚴見狀,知道火候已到,需要進行最後的收攏,他語氣緩和下來,道:“錢相所言,正是吾等臣子本分,當然,陛下與老夫亦知,新政推行,需賴地方鼎力支援,凡願協助靖海司辦事之士紳、商賈,其合法貿易,靖海司必給予方便,厘定稅率時亦可酌情考量。東南各省府縣,協辦稅務有功之官吏,年終考績,亦會從優敘功。”
這是畫下了最後的餅,許諾了地方士紳和官僚可以從新政中分潤的好處和政績。
威逼、利誘、大義名分、利益均沾……所有的牌都已經打出。
水榭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反對派們交換著眼神,計算著利弊,繼續反對,意味著同時得罪皇帝、東林黨和即將掌握海上武力的鄭芝龍聯盟,而且甚麼也得不到。選擇合作,雖然失去了一些原有的壟斷地位或理念上的純粹性,但卻能保住基本盤,甚至可能從新格局中獲得新的利益,還能避免立刻加賦江南這件更可怕的事情。
權衡之下,答案似乎已經明瞭。
良久,那位最初發難的浙江參議,艱難地拱了拱手,語氣乾澀地道:“既然……陛下聖意已決,錢相、畢大人又籌劃周詳,於國於民似皆有利……下官,並無異議。”
有了第一個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順勢而下。
“下官附議。”
“老夫亦以為,可行。”
“漕運之事,既已有萬全之策,我等自當配合。”
零星幾聲微弱的質疑,迅速被淹沒在大多數人的表態中。
畢自嚴心中那塊最後的巨石,終於落地,他知道,這場艱難的談判,贏了,南方最頑固的官僚士紳集團,至少在明面上,被成功瓦解和說服了。
“既如此,”畢自嚴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卻依舊嚴肅的笑容,“老夫便代陛下,謝過諸位深明大義,共體時艱!具體細則章程,不日將由靖海司衙門下發各府縣,望諸位通力協作,早日促成新政,為我大明開闢這海上餉源!”
“謹遵鈞命!”眾人起身拱手,聲音混雜不一,但終究是達成了表面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