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華面無表情地聽著,心中卻冰冷一片,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他既要維持表面的客氣,不能讓這些人生出抵抗到底的想法,又要堅決地表明立場。
他對所有說情者,只有一番話:“諸位好意,邦華心領,然皇命在身,邦華不敢有私,陛下已赦免前罪,天恩浩蕩,如今唯有實心任事,整軍經武,方能報效君父。
至於營中諸事,皆依法度而行,邦華無權,亦不敢徇私。若諸位所關切之人確係可用之才,恪盡職守,邦華自當一視同仁,量才錄用;若其自身懈怠,觸犯律條,則邦華唯有依聖旨、按軍法行事,別無他途。”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出了皇帝,又擺明了原則,將所有人的請求都擋了回去。來客們見他態度堅決,且手臂有無意識的往腰間那柄洪武劍上蹭,最終都只得訕訕而去。
送走最後一波說客,李邦華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獨自坐在書房,油燈跳躍,映照著他堅毅的臉龐,他知道,今日他拒絕的每一份人情,都可能在未來變成射向他的暗箭。
就在這時,親信長隨悄無聲息地進來,遞上一個沒有署名的密封小竹筒:“老爺,剛才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李邦華心中一動,接過竹筒,開啟,裡面是幾卷薄紙,展開一看,原來是東廠送來的情報,看著看著,他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前半部分是一些勳貴在暗中阻攔他的計劃,而下半部分,竟然是今日他回府後,與每一位說客交談的詳細記錄!包括雙方對話、來人的表情語氣、甚至他們離開府邸後去了哪裡、又見了誰,都簡要列明!
這東廠的情報!曹化淳說到做到,而且效率高得可怕!
這薄薄的一張紙,讓李邦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皇帝的眼睛,無處不在,自己白日裡在軍營的一舉一動,晚上在家中的一言一行,恐怕都已被詳細記錄,呈送御前。
但旋即,這股寒意又化作了一種安心。既然皇帝甚麼都知道了,那自己剛才那番毫無轉圜餘地的表態,豈不是正好表明了自己的絕對忠誠和公正無私?
他將那張紙就著燈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心中已然明瞭:從此,他李邦華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他唯一的路,就是一條道走到黑,徹徹底底地做皇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有了銀錢開道和皇帝的雙重威懾,李邦華的整頓開始顯現成效。
短短四五天時間,京營的十萬兵額就被直接砍了近七成,淘汰了大量虛冒名冊上的空額以及老弱不堪的兵卒,賬面上清晰了許多,吃空餉的空間被極大壓縮。
部分士兵真的拿到了拖欠已久的餉銀,雖然不可能全部補足,但已足夠點燃希望。軍心士氣為之一振,士兵們對李邦華的看法從恐懼變成了敬畏甚至擁戴。
而這也是李邦華想要的結果,只要底層軍官和士卒不鬧事,那中上層軍官就成了無根之水,根本翻不起甚麼大浪,也就沒有甚麼好怕的了。
等給所有底層軍官與士卒發完軍餉,李邦華便藉著一次巡營,當場以“操練懈怠、軍容不整”為由,將白日點卯遲到的那幾個勳貴子弟軍官重責了二十軍棍,並降職使用,此舉極大地震懾了那些還想混日子的軍官,軍營風氣開始好轉。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政治是權力的交鋒,權力的本質是資源的分配與規則的制定。
表面上看起來是崇禎在整頓京營,但實際上是崇禎在重新分配利益,將本該發給士卒的利益從勳貴集團和官僚集團的手裡搶出來重新分給士卒,而這必然引發既得利益集團的反彈。
所以必然要控制好這個度,一旦索要太狠,手段太殘暴,必然引發所有人的抗議,而如果表現的太軟弱,搶來的利益太小,就不足以支撐士卒的利益需求,而如何控制好這個度,如何分好這個蛋糕,是所有君王所一直追尋的問題(當然了,我說的是明朝)。
所以只要崇禎整頓京營,就必然意味著有人阻礙,這無關皇帝的決心與實力。
所謂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恆也。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京營整頓表面上光鮮亮麗,暗地裡的抵抗也如影隨形:
兵部、工部在配合辦理相關文書、調撥物資時,效率突然變得極其低下,處處講流程、按規矩,讓李邦華的手下跑斷了腿。
京城裡也開始流傳謠言,說李邦華排除異己、任用私人、發放餉銀時暗中剋扣、採購軍械中飽私囊。這些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試圖離間他和崇禎之間的關係。
而以成國公為首的勳貴集團,也不再試圖拉攏說情,而是轉為採取全面不合作的態度,他們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他們的冷漠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阻力。
李邦華對此心知肚明,他不再焦慮,反而越發冷靜。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八年了,自上一次整頓京營失敗,他就一直在做反思,這一刻,他已經演練了無數次。
李邦華嚴格按照程式辦事,所有銀錢往來都記錄在案,隨時備查。對於流言,他不予理會,只是更加勤勉地做事(畢竟東廠現在已經把他給盯死了,他的一舉一動皇上都知道,謠言真假一看便知)。對於官僚體系的拖延,他直接上書皇帝,以軍情緊急為由,請求特事特辦,崇禎自然是立刻硃批准奏,讓那些想使絆子的人碰一鼻子灰。
他每晚依然會收到東廠送來的各種密報,有的是關於京營內部的怨言,有的是關於朝中官員對他的非議。他不再感到恐懼,而是將其作為了解暗處動向的一面鏡子,時時警醒自己。
他已然從最初的惶恐、激動,變得沉穩、堅韌,甚至帶上了一絲冷酷,他明白,這一場戰爭不能輸,他的任務就是攻克京營這座腐朽的堡壘,無論用甚麼方法,無論得罪多少人。
整頓成效雖已經初顯,但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硬骨頭——觸動那些最核心、最隱秘的利益鏈條,相比於這些,京營士卒的訓練反倒成了比較容易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