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對李邦華而言,如同兩年般漫長,他輾轉反側,食不知味,崇禎陰晴不定的態度讓他十分疑慮,他反覆揣摩聖意,權衡利弊。
整頓京營,無疑是刀尖跳舞,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但,若皇帝真有壯士斷腕之決心,這或許也是一個名垂青史、真正為國效力的機會,他想起京營那些面黃肌瘦、如同乞丐般的軍士,想起那些驕橫跋扈、腦滿腸肥的勳貴將領,一股鬱憤之氣漸漸壓過了恐懼。
最終,士大夫的責任感和一絲賭性佔據了上風,他決定,賭一把!賭皇帝是真的要重整河山!
大朝之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肅立,氣氛依舊微妙,很多人都聽說了皇帝前兩日召見李邦華,也知道是為了何事,李邦華站在班列中,能感受到來自各方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與京營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勳貴們,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冷漠。
終於,皇帝駕臨,山呼萬歲之後,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了幾件尋常政務。
突然,崇禎皇帝開口,聲音清朗而沉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兵部右侍郎,協理京營戎政李邦華。”
“臣在!”李邦華深吸一口氣,出班跪倒,來了!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京營弊壞,非一日之寒,朕心甚憂。然,追既往則人心惶惶,慮將來則國事堪虞,故朕今日有兩道旨意。”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道旨意:自今日止,凡京營內外,一應涉及空額、佔役、剋扣、貪墨之舊事,無論情節輕重,所涉何人,朕,一概不問,全部赦免!過往罪責,盡付東流!”
“甚麼?!”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皇帝竟然……竟然直接赦免了所有舊賬?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寬宥!
上一次的朝會上崇禎燒燬那本賬冊還可以藉口說是歹人為了破壞君臣之間的關係所為,那京營就可以說是確確實實的罪責了,畢竟貪腐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你說皇帝不知道你和京營的貪腐關係,那是真的有點瞧不起錦衣衛了。
許多人臉上瞬間露出狂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李邦華也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皇帝,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赦免是何用意。
然而,崇禎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寒冬臘月裡的一盆冰水,將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澆滅:
“但是!自聖旨頒發之時起,即刻生效!往後,若再有沆瀣一氣、貪腐營私、喝兵血、蝕國帑者,無論數額多寡,官爵幾何,背景誰人,一經查實,皆斬不饒!絕不姑息!”
“皆斬不饒”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剛剛放鬆的氣氛瞬間再次凍結,而且比之前更加寒冷刺骨!赦免過去,是為了嚴懲未來!皇帝這是給了甜頭,緊接著就亮出了滴血的屠刀!
不等眾人消化這第一道旨意的巨大轉折,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更加威嚴,更加不容置疑:
“第二道旨意:李邦華聽旨!”
“臣……臣在!”李邦華聲音微顫,他已隱約猜到皇帝要做甚麼,巨大的衝擊讓他渾身都有些發麻。
“朕命你,全權總督京營戎政,賜你洪武劍!”崇禎一揮手,一名太監鄭重捧出一柄裝飾古樸、卻寒光內蘊的長劍。
“洪武劍!”
殿內響起一片驚呼!誰不知道,洪武劍象徵著太祖皇帝般的權威,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崇禎拿起那柄劍,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邦華道:“朕以此劍賜你,自朕之下,不問你是公、侯、伯、爵,不問你是尚書、侍郎、都督,不問你有何等汗馬功勞,凡有懈怠整頓之事者,推諉塞責者,陽奉陰違者,乃至暗中阻攔、勾結說情者,不必上報,不必請旨,憑此劍,可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自皇帝之下!這權力之大,簡直駭人聽聞!百官臉色劇變,尤其是那些勳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崇禎這是給了李邦華一把尚方寶劍,一把可以砍下他們任何人頭顱的劍。
崇禎頓了頓,繼續加碼:“另,加李邦華為太子太傅,歲加俸祿一千石!望你能不負朕望,盪滌積弊,還朕一支能戰之師,護佑京畿,拱衛社稷!”
太子太傅!加俸千石!恩寵榮耀已極!
李邦華跪在臺下,腦中嗡嗡作響,巨大的震驚、狂喜、恐懼、責任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他終於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皇帝兩日前那陰晴不定的態度,赦免舊賬,是為了消除最大的阻力,安撫人心,避免整頓還未開始就引發整個利益集團的拼死反撲,而賜劍、賦權、加官進祿,則是將無限的信任和至高的權柄賦予他,讓他能毫無顧忌、大刀闊斧地去斬斷那些未來的腐枝爛葉!
皇帝要的不是追究過去誰貪了多少,他要的是一個乾淨的未來,他用赦免換取了動手的權力和空間,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手腕,何等的…帝王心術!
李邦華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所有的猶豫、恐懼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他重重地將頭磕在金殿之上,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顫抖,卻異常堅定響亮:“臣李邦華領旨謝恩,必竭盡駑鈍,披肝瀝膽,整頓京營,以報陛下天恩!若不能還陛下一支虎狼之師,臣…願以此劍自刎謝罪!”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面色慘白、眼神怨毒的勳貴官員,心中再無半分畏懼,只有一股廓清寰宇、捨我其誰的浩然之氣!
崇禎看著臺下激動不已的李邦華,微微頷首:“朕,拭目以待。”
朝會在一片無比壓抑和震驚的氣氛中結束,百官們面色各異地退出皇極殿,許多人腳步虛浮,彷彿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李邦華最後一個站起身,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太監捧來的那柄沉甸甸的洪武劍。劍鞘冰涼,他卻感到掌心一片滾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在京營,在這京城之地颳起,他握緊了劍柄,目光堅定地望向宮外京營的方向,整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