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周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反覆咀嚼著兩個名字:
“程斌……陳彬……”
“程斌……陳彬!”
他突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不是隱瞞!是誤聽!”
他看著面前二人一臉笑意說道:“那天在慈雲寺,我為了試探,突然念出了從慧明房裡搜出的名單上的名字陳彬,當時了塵和身邊那個慧明和尚嚇得發抖,我們自然以為他是聽到同夥名字的反應,但現在看來……”
周單目光炯炯:“當時了塵就在慧明旁邊抄經!他也聽到了我念的名字!但他聽到的Chen Bin,不是那個順天府陳彬,而是他父親的名字——程斌!”
“他以為錦衣衛不是來查土地案的,而是衝著他父親、衝著他家來的!所以他瞬間的驚恐和失態,不是因為土地案,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後來的沉默和度牒編造來歷,也不是因為土地案,而是為了隱藏他身為程斌之子這個身份!”
這個推斷如同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迷霧!
為甚麼一個十五歲小沙彌字寫得極好?因為官宦子弟,自幼習文。
為甚麼有陝地口音?因為父親是陝西人。
為甚麼度牒來歷含糊?故意在錦衣衛面前隱藏筆跡?為了掩蓋真實身份。
為甚麼聽到Chen Bin反應巨大?誤以為是喊他亡父之名!
為甚麼隱瞞身世?說明程斌一家之死,或許另有隱情!絕不僅僅是瘟疫那麼簡單!
所有的異常,在這一刻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且更令人心驚的解釋!
“這就說得通了!”小劉恍然大悟,興奮地握拳。
老張也緩緩點頭,面色凝重:“如此看來,這程斌一家‘皆歿’於時疫,恐怕大有文章。了塵……或者說程衡,很可能是在躲避甚麼,甚至他出家為僧,也未必是自願,而是不得已的藏身之舉。”
周單站起身,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之前的調查方向都錯了,慧明的土地案只是幌子,碰巧讓我們撞上了這條大魚,現在,目標很明確了”
“不要再外圍調查了。既然一切疑問都指向了了塵和尚本人,那就直接從他身上開啟缺口!老張,小劉,準備一下,咱們再去一趟慈雲寺。這次,不查土地,不問貪腐。咱們就專門去會一會這位了塵小師父!務必問清楚,他父親程斌,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又在害怕甚麼?”
而後周單便又笑道:“我有直覺,這是一樁大案,咱們這次要是幹好了,那可就是平步青雲!”
案件的性質陡然升級,從一樁普通的官吏勾結貪汙案,轉向了一樁可能涉及官員滅門慘案和倖存者隱姓埋名的謎團。而此時的周單三人還不知道,因為自己三人的一時好奇,日後會在京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第二日,周單便帶著張劉二人來再次來到了慈雲寺。
慈雲寺內一片死寂,與前次的肅穆不同,此番瀰漫著一種不祥的恐慌。周單三人再次踏入寺門,慧遠住持迎上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
“大…大人…” 慧遠聲音發顫,眼神躲閃。
周單心頭一沉,一種不妙的預感扼住喉嚨。“了塵呢?”
“了塵他…他…” 慧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貧僧有罪!今晨去給他送飯,發現他……他已圓寂了!”
周單瞳孔驟縮,一把推開慧遠,帶著老張小劉直撲了塵那間簡陋的禪房。房門虛掩,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雜著焚香氣息飄散出來。
禪房內,了塵——或者說程衡——平靜地躺在硬板床上,雙手交疊於腹前,面色青白,嘴角殘留著一絲暗色的乾涸痕跡,已然氣絕多時。他神態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解脫。
床邊矮几上,一盞油燈猶未熄滅,燈下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紙。
周單上前,小心拿起紙張展開。上面的字跡工整俊秀,正是他們之前懷疑卻未能得見的那手好字。內容卻讓三人心頭巨震:
“諸位不必再查了,諸事皆由我起,亦當由我終。此事至此為止,若再深究,則京師之內,自會有人將賬冊全帙公之於眾。為表誠意,亦求安寧,可告知其一:順天府外十里,高家莊界碑之下,有汝等所欲知之物之四一,請勿再擾我師門清靜,勿再累及無辜。程衡絕筆。”
“服毒…自盡?”小劉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會以為我們是來滅口的?”
老張面色凝重:“他可能發覺我們錦衣衛在暗中調查他,以為我們是當年追殺他父親的那一撥?這小子……竟剛烈至此。”
周單盯著那遺書,手指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褶皺聲。“高家莊界碑……賬冊?”
周單猛地抬頭,“走!”
三人顧不上再與寺僧多言,風一般衝出慈雲寺,翻身上馬,鞭子狠狠抽下,三騎快馬如離弦之箭,朝著順天府外疾馳而去。
塵土飛揚,周單心中卻念頭飛轉:了塵至死都以為他們是仇家派來斬草除根的,這說明半年前很可能就是錦衣衛出手乾的這樁事,這遺書是警告,也是交易,用一部分線索換取慈雲寺的平安和他自己生命的終結。
不對!
他當年既然能逃出來,那為甚麼不直接逃出京城?還要待在這慈雲寺?他待在這兒一天,慈雲寺就危險一天,如果真的為了保護慈雲寺,那他在逃出來後應該立刻遠走高飛,除非……他在保護甚麼!
十里路在馬蹄下飛速掠過,高家莊外的荒野上,那座飽經風霜的界碑孤零零地立著。
“就是這裡!”老張率先下馬,與小劉一起抽出腰刀便圍著界碑底部挖了下去,大約兩刻鐘時間,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方形物體露了出來。
小劉將其取出,遞給周單。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周單迅速解開纏繞的繩索,掀開油布,裡面的東西赫然是一本線裝書冊,封面上用墨筆工整地寫著一行字:
《京城官員受賄錄·卷四》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老張和小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呼吸都停滯了,三人頓時心跳如雷,這薄薄的一冊書,此刻卻重逾千鈞,彷彿燙手山芋,又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京……京城官員……受賄錄……卷四!”小劉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這東西……”
一向沉穩的老張猛地看向周單,用顫抖的語氣說道:“老周,這……這可不是咱們能碰的東西!這會惹來殺身之禍!滿門抄斬都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