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藏經閣前,二十幾個識字的僧侶被集中起來,戰戰兢兢地接過紙筆,開始埋頭抄寫。錦衣衛們在四周監視著。
周單、老張、小劉三人則緩緩踱步,看似隨意地巡視,實則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筆尖和神情。
老張經驗最豐富,他慢慢走著,忽然在一個年輕的小沙彌身邊停住了腳步。這小沙彌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眉清目秀,握著筆的手卻時不時抖一下,下筆迅捷,字跡卻有些刻意的醜化,這底子絕非普通寺廟裡教出來的水平,倒像是受過嚴格的科舉訓練。
老張便一邊單手運球,一邊笑道:“小師傅這字寫的不錯啊,看起來還是童子功,小師傅出家前叫甚麼啊?”
那小沙彌一被摸頭身體便狠狠的抖了一下,而後緊張道:“大人謬讚了,出家無名,小僧法號“了塵”。”
老張仔細聽著,只聞那了塵和尚口中無意識帶出的口音……卻非京畿官話,而是帶著明顯的陝地腔調!
一個十五歲的陝西小沙彌,故意隱藏自己的字跡,老張心中疑竇大起,但他久經歷練,面上絲毫不露,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小沙彌。
就在這時,前去搜查僧舍的小劉快步走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他湊到周單耳邊,低聲道:“總旗,有發現!在一個叫慧明和尚的禪房枕頭芯裡,搜出了這個!”他悄悄遞過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宣紙。
周單接過,背過身展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紙上並非賬目,而是一份名單,記錄了七八個人名,後面跟著簡單的數字和日期,像是一種秘密的記賬或聯絡記錄。這些人名看起來都像是俗家名字。
周單心中電轉,一個念頭閃過。他猛地轉過身,面對正在抄經的眾僧,毫無預兆地,用一種不大卻極其清晰、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到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念出了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陳彬!”
這個名字念出的瞬間,周單如電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全場!
絕大部分僧侶都茫然地抬起頭,不明所以。唯獨那個被老張注意到的陝籍小沙彌與旁邊坐著的一箇中年黃面和尚慧明身體猛地一僵,雖然他們極力想掩飾,但那瞬間的驚惶和失態,如何能逃過周單這三雙蓄謀已久的眼睛?
周單與老張、小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們找到了突破口!這兩個和尚,絕對認識陳彬,並且知道這個名字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意味著甚麼!
然而,周單並沒有立刻發作,他深知,抓一個慧明容易,但會打草驚蛇。
他面無表情,彷彿剛才只是無意中唸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繼續踱步巡視,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抄經結束後,周單冷冷下令,將所有抄寫的紙張存檔備查,然後便帶著人馬,押著寺內所有僧侶名冊和搜查到的有限物品,撤出了慈雲寺,只留下部分力士繼續封鎖寺廟。
回到北鎮撫司簽押房,周單立刻吩咐: “老張,你去查那個陝籍小沙彌的度牒和來歷,要快,要隱秘。”
“小劉,你帶兩個人,給我死死盯住那個慧明和尚,看他接下來會和誰接觸,但絕不能驚動他。”
“我親自去檔房,查陳彬這個名字!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
三人分頭行動。
北鎮撫司的檔案浩如煙海,但錦衣衛自有其高效的檢索系統,周單泡在檔房裡整整兩個時辰,翻閱了大量卷宗。終於,在一個關於京畿地區田畝糾紛的舊檔卷宗裡,他看到了陳彬的名字——順天府通州清吏司陳彬!一個正七品的文官,負責掌管文書出入,正好能接觸到田畝檔案和交易文書!
幾乎同時,老張那邊也有訊息傳來:那個陝籍小沙彌,度牒是新的,來歷記載模糊,但老張卻透過其他渠道隱約打聽到,他似乎是約半年前,由寺內一位頗有地位的知客僧引薦入寺的,而那位知客僧,據說與通州某些衙門的吏員過往甚密。
小劉的監視也回報:慧明和尚在被放回僧舍後,表現得極度焦躁不安,幾次試圖向外傳遞訊息,但因寺廟被嚴密封鎖而未果。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陳彬這個名字和那份神秘的名單串了起來!
一個七品文官,一個寺廟和尚,一個來歷不明的小沙彌,盜賣侵佔土地……這背後,恐怕絕不是簡單的貪墨,很可能牽扯到更深的權力網路和洗錢渠道。
周單看著彙總來的資訊,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笑容。案子,終於有了眉目。他知道,接下來,該是順藤摸瓜,慢慢收緊網口的時候了,這慈雲寺的水,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次日一早,錦衣衛便將一干涉案人員全部抓了起來。
北鎮撫司詔獄刑房
北鎮撫司詔獄深處,陰冷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慧明和尚早已沒了在慈雲寺時的故作鎮定,他癱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帶著鞭笞的傷痕,精神已近崩潰。順天府通州清吏司陳彬則被關在另一間囚室,官袍被剝去,面色慘白如紙,不住地顫抖。
刑房內,周單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呈上來的厚厚一沓口供和物證,老張和小劉站在兩側。
“周……總旗,基本清楚了。”小劉稟報道,“慧明,也就是王二,早年是個破落秀才,與陳彬是同鄉,兩人勾結,利用陳彬掌管文書的便利,偽造衛所屯田買賣契約,將數百畝良田以極低價格出售給早已安排好的商人(白手套),所得銀錢二人瓜分。慈雲寺的香火錢和部分田產,被他們用來洗白這些贓款,名單上那些人,多是參與此事的豪強和中間人。”
老張補充道:“手法不算新奇,但做得頗為隱秘。若非那份名單意外暴露,加上慧明心理素質太差,我等一時也難以查實。現人贓並獲,相關豪商也已鎖拿,案卷在這兒,你看看。”
周單拿起案卷,快速翻閱口供、物證、證詞鏈基本完整,足以定案,這起勾結官吏、盜賣衛所官田的案件,到此可以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