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宣旨太監並未即刻道賀離去,反而從身旁小太監捧著的鎏金銅匣中,又請出一封密封得極為嚴實、蓋有多重紫蠟關防的文書,神色凝重地低語:“部堂大人,此乃陛下密旨,囑您即刻親啟,萬勿洩露。”
熊文燦的心再次懸起,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密函,只覺得那上好桑皮紙的封套竟似有千鈞之重,而隨著那太監對著熊文燦耳語幾句之後,他強作鎮定,先是將天使送至偏廳飲茶,自己則緊握密旨,疾步返回書房,緊緊關閉了門窗。
書房內也是悶熱難當,冰鑑裡那點冰塊似乎全然無效。熊文燦也顧不得擦汗,用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剔開火漆,抽出內裡信箋。
目光急速掃過那熟悉的硃筆批示與內閣擬就的批文,他的呼吸驟然停滯,額頭上剛擦去的汗珠又瞬間密佈!這一次,卻非是因為暑氣!
聯絡鄭芝龍,令其遣偏師北上登萊,訓水師、擾遼東,赴安南等地籌運糧米,以解北地饑荒,設靖海司,開海徵餉,以鄭家之力掃清不臣,而許給鄭芝龍的,是宗室聯姻、是總理海上事務總督的尊位、是優先貿易的特權! 而最終許給他熊文燦的,是功成之日,朕不吝以伯爵酬勳!
伯爵?!
這兩個字,如同在悶熱無聲的書房裡炸響了一顆驚雷!文臣封爵!非開國、非靖難,二百年來,有幾人能得此殊榮?這是足以銘刻鼎彝、光耀萬世的功業!與這曠世恩賞相比,方才那兵部尚書的任命,竟彷彿成了這煌煌偉業的墊腳石!
一股難以遏制的狂喜與沖天豪情瞬間席捲了他!彷彿一把熾熱的野火,將他方才那點悲秋傷春的暮氣燒得乾乾淨淨!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急促踱步,雙手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臉頰潮紅,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但旋即,多年宦海沉浮、尤其是與海上豪強打交道的經驗,讓他迅速冷靜下來。窗外知了的聒噪似乎也變得刺耳。
封賞確實高,此事也實在是難。
鄭芝龍是何等人物?那是雄踞閩海、擁艦千艘、部眾數萬的海上皇帝,名義上尊奉朝廷,實則割據自雄,其富可敵國,勢傾東南。要他拿出賴以立身的本錢去與南洋勢力交惡、甚至影響自身貿易網路的風險去籌糧;要他出手整頓海上秩序,實則可能觸動他自身乃至盟友的利益……這豈是幾道聖旨、幾個空頭官銜就能輕易驅使動的?
熱汗再次冒出,這次卻帶著一絲冷汗的寒意。他坐回椅中,拿起蒲扇猛力扇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到底該如何說服那頭海上的蛟龍?
此事絕不可走官方驛遞,風聲太大。必須派遣絕對心腹之人,最好是當年參與招撫、與鄭家有些香火情分的舊部,持自己的親筆信,以敘舊、探望為名,乘快船直抵安海鄭芝龍的私邸。此人須得機敏善辯,熟知鄭家內情,且能完全代表自己。此為重中之重。對鄭芝龍,空談忠義毫無意義,須得直擊其要害:
首先得以厚利誘之,“海上總督”名號對鄭芝龍來說就是統御萬里海疆的一個合理的理由,此乃名器,足可奠定鄭家百年基業!優先貨權更是點石成金的實利。聯姻皇家,則是抬升家門地位,躋身勳戚的千載良機。
但也不能光給他甜頭,鄭芝龍這種海賊,一味地妥協只能讓他變本加厲、得寸進尺,還要向其分析朝廷整頓軍政、革除積弊的決心,暗示天子銳意進取,若能借此東風,擁戴立功,則鄭家富貴可保長久,反之,若一味推諉,恐失聖心,於長遠不利。
再加上自己當年的招撫之情,言明此乃自己復出後首倡之重大方略,成敗關乎二人之前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最後在表明具體事宜可詳談。北上水師規模、駐防時限、糧草補給皆可商議。“籌糧”的方式、價格、地點亦可“靈活變通”。開海徵稅,更可倚重鄭家經驗,共定章程,必必消除其顧慮,展現合作誠意。
必須爭取到鄭芝龍明確的、至少是原則上的同意,並最好能派遣其子侄鄭森或心腹大將隨使者北上面聖,以示鄭重。同時,自己需立刻開始研究“靖海司”的架構與權責,做出切實規劃,讓鄭家看到朝廷的效率和誠意。
思慮及此,熊文燦眼中光芒愈盛。風險固然巨大,但成功的回報足以讓他押上一切!這是一場以天下為棋盤、以水師為棋子、以爵位為彩頭的驚天豪賭!
他不再猶豫,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鎮紙壓平。他要先給皇帝寫一道恭謝天恩、表達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的奏疏,並商討靖海司的事情。
如果只是像密信裡這麼處置肯定是不行的,畢竟密信上靖海司乾的這種事鄭家已經幹了幾年了,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在海上誰要是不掛鄭家的旗那就下不了海!而信裡這靖海司簡直是在搶鄭家的飯碗,人家本來種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種的好好的,憑一道聖旨就想讓人家把地讓給你,每年給你種地,能得多少還得看你的臉色,憑甚麼?憑你的一道聖旨和一個總督頭銜嗎?
就算加上聯姻也不行,因為就算是鄭芝龍同意,那他的兄弟也不會同意,一旦如此,那鄭家每年都收入就要大打折扣,沒了錢就養不了兵(雖然實際上是海匪),那些沒錢的兵就會重新變成海匪,就算是鄭芝龍也壓不住,你以為他的鄭芝龍有十萬兵馬是因為他仁義嗎?那是因為跟著他能吃飽飯!
如果真的就這麼設了靖海司,到時候那些因為沒飯吃而餓瘋了的海匪看著靖海司每月入賬這麼多錢會幹出甚麼事來?真是好難猜啊。
寫罷密奏,他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張暗印雲紋的私箋,開始字斟句酌地起草給那位老朋友鄭一官的私信。
雖然還不能就靖海司的事下定論,但其他事卻可以先做一些鋪墊。